天牢的湿气很重,墙角的青苔泛着滑腻,混合着馊饭和排泄物的臭气,熏的人头皮发麻。
霉斑在砖缝里爬成蛛网状的灰黑。滴水声从穹顶深处传来,“嗒…嗒…嗒…”,缓慢的节奏让人心慌。丁程鑫的指尖刚蹭过铁栏,便黏起一层滑腻的冷汗,混着锈粉剥落。
丁程鑫低着头,提着一个馊掉的食盒,身上的狱卒服大了一圈,空荡荡的挂在身上。
丁程鑫故意佝偻着背,脚步拖沓,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黏腻的“滋滋”声。鞋底与青苔撕扯的声响,混着远处囚犯压抑的咳嗽,在耳道里回荡。
赵嬷嬷被关在重犯区的深处。
那是宋亚轩特意安排的地方,名义上是隔离审讯,实际上是为的防止玄正司的人乱来。
铁栏杆锈迹斑斑,丁程鑫借着送饭的由头凑近。
老嬷嬷缩在墙角的干草堆里,头发乱糟糟的,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当丁程鑫的目光扫过她脖颈上几道新鲜的血痕时,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苦杏仁腥气,那是哑魂散在皮下挥发的残毒。
“嬷嬷。”丁程鑫压低声音。
赵嬷嬷浑身一颤,眼珠转了转,嘴巴张得很大,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拼命的指着自己的喉咙,枯瘦的手指在脖颈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皮屑。
丁程鑫心头猛的一沉,左眼微微刺痛,视野里泛起一层幽绿。赵嬷嬷的魂魄被一层黑色的油膜死死裹住,那是哑魂散。
玄正司的手段。
活人变成了哑巴,魂魄也出不来,这下就算把人杀了,也问不出半个字。
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来明的。
御花园的锦鲤池边,阳光正好,却暖不了丁程鑫眼底的寒意。
九皇子萧景珹正蹲在池边喂鱼,手里抓着一大把鱼食,撒得欢快。
丁程鑫站在假山后,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脸上带着凄苦和隐忍,又透出一丝倔强。
他故意没站稳,“哎哟”一声撞在假山上,动静正好惊动了那边的小皇帝。
假山石面粗粝冰凉,后背的衣料被蹭开一道细口,皮肤火辣辣的疼。这点痛,远不及他喉间翻涌的铁锈味。
“七哥?”萧景珹扔了鱼食跑过来,看到丁程鑫泛红的眼眶,吓了一跳,“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丁程鑫连忙背过身去抹眼泪,声音哽咽:“没事……就是刚听说,看着我长大的赵嬷嬷快不行了。她老人家临走前想见我一面,可我……我不争气,连天牢的大门都进不去。”
萧景珹虽然年纪小,却很依赖这个经常给他讲鬼故事、护着他的七哥。
一听这话,小家伙那股子皇家的脾气顿时上来了。
“这有什么难的!”萧景珹从怀里掏出一块带着体温的龙纹玉佩,那是皇帝给他的护身符,“我去把人提出来!就在我的东暖阁见,看谁敢拦!”
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却也正好掩盖了即将来临的阴冷。
赵嬷嬷被两个小太监架了进来,扔在软榻上。
丁程鑫屏退左右,只留萧景珹在门口守着。
时间紧迫,哑魂散的药效霸道,只有那个办法了。
丁程鑫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进茶盏。他飞快的默念了几句生涩的咒文,那滴血在水中没有化开,反而像活物一样游动起来,瞬间将整杯水染成了紫红色。水面浮起细密气泡,发出“嘶嘶”的轻响,蒸腾起一缕带着铁腥味的薄雾。
“嬷嬷,喝了它。”
赵嬷嬷此时神智已经有些涣散,却本能的信任丁程鑫,张口将被丁程鑫递来的茶水吞下。
下一瞬,她的身体猛的一僵,双眼翻白。喉结剧烈的上下滚动,发出“咯咯”的声响。
丁程鑫左眼剧痛,那是阴脉图里记载的血引通幽正在强行撕开哑魂散的封锁。
一道虚弱的魂影从赵嬷嬷头顶飘出,只有半截身子,声音空洞,仿佛来自深井:“殿下……皇后……大祭司……炼丹……”
这几个词是真的。
皇后主谋、大祭司动手、炼丹需要封魂咒……母妃的死,一定和封魂咒的反噬有关。
断断续续的词句拼凑出一个真相。
皇子生母病逝,不过是个幌子。
这后宫就是一个养蛊场,皇后与大祭司勾结,利用封魂咒将那些不受宠妃嫔的精魄抽出,炼制长生丹。
母妃撞破了这个秘密,所以必须死。
春桃那丫头,只是因为看见二皇子给母妃递了一碗加了料的安神汤,就被活活勒死。
“砰!”
东暖阁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冲散了阁里的热气。风刮在脸上生疼,窗纸震颤,烛火狂跳,将陈九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玄正司祭司陈九带着一队黑衣人闯入,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刀,满脸阴鸷:“七殿下,你在用邪术审讯犯人?跟咱家走一趟吧!”
丁程鑫手疾眼快,一道指诀打出,将赵嬷嬷的残魂迅速收拢。
陈九刚要动手抓人,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挡在了丁程鑫面前。
“放肆!”
萧景珹虽然只有十岁,但此刻站在那里,高举着那块代表皇权的玉佩,竟也有了几分天子的威严。
“父皇说过,东暖阁是我读书的地方,除了朕,没人能在这撒野!”小皇帝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愤怒,“陈九,你要造反吗?”
陈九的脚步硬生生的顿住。
他敢动不受宠的七皇子,但不敢动这个皇帝的心尖子。
陈九用阴冷的目光在丁程鑫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冷笑一声,收刀入鞘:“既然九殿下保你,那咱家就给个面子。撤!”
转身离去的瞬间,陈九手指微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线无声无息的附在了丁程鑫的衣摆上,那是追踪符虫。
丁程鑫眼皮一跳,左眼早已看穿了这把戏。
但他没动,装作一无所知,只是伸手摸了摸萧景珹的脑袋,轻声道:“多谢。”
出了宫门,丁程鑫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路去了鬼市的一条后巷。
巷口石缝里,半截褪色的红绸在阴风里飘荡,那是他三年前埋下的引鬼契信物。
那里阴气重,是符虫喜欢的环境,也容易让它迷路。
“出来吃宵夜了。”丁程鑫对着空气低语。
红袖的鬼影从墙角的阴影里钻出来,贪婪的盯着那只符虫,张开裂到耳根的大嘴,一口吞了下去。
随后,丁程鑫解下腰间一枚墨玉珏,贴着地面一按。玉面瞬间爬满蛛网状的黑纹,那符虫一碰到就僵住了,坠地化灰,只剩一缕焦糊的青烟散入夜气里。
丁程鑫这才折返,从一条密道潜回了将军府。
书房里,宋亚轩正擦拭着那把随他征战沙场的横刀。
刀身雪亮,寒气逼人,煞气重得连一般的小鬼都不敢靠近。
丁程鑫推门而入,脸色苍白。
刚才那一手血引通幽耗费了他太多的精气神。
他摊开手心,一团微弱的魂火在掌中跳动,那是赵嬷嬷仅剩的一魂一魄。
“将军,借刀一用。”
宋亚轩没问为什么,直接将横刀递了过去。他拇指缓缓的抹过刀脊,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朱砂旧痕,同时想起丁程鑫母亲的遗言:“你娘走前,把这把刀交给我,说若你开了左眼……就让它替你杀人,也替你护人。”
丁程鑫将魂火缓缓的按入刀身。
那把杀人无数的凶兵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接纳了这个弱小的灵魂。
煞气转为护持,将赵嬷嬷的残魂牢牢护在其中。
做完这一切,丁程鑫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宋亚轩握着那把刀,感受着刀身传来的那股微弱却执着的波动,沉默了许久。
“你母妃的事,”宋亚轩的声音低沉,“这浑水,我帮你蹚到底。”
丁程鑫抬起头,刚想说话,目光却凝固在宋亚轩手中的刀鞘上。
那沉木刀鞘的表面,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白霜,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寒霜正沿着刀鞘向上,漫过刀柄,顺着丁程鑫按在刀身的手背向上攀爬。
他闷哼一声,指节瞬间泛青。可就在霜纹掠过腕脉的刹那,左眼的幽绿光芒突然暴涨,视野里,赵嬷嬷那团微弱的魂火,正在快速的变得清晰、稳定,带着一丝温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