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程鑫在血泊里睁开右眼,左眼眼窝深处,一缕青烟正缓缓的盘旋成桃花轮廓。
夜风吹进屋,卷起地上那摊半干的血迹,带起一股子铁锈和尘土混杂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痒——那腥气里还缠着一丝陈年尸蜡与鼠尿的酸腐,钻进鼻腔便直冲后脑。
丁程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左眼都传来一阵搅动般的剧痛,顺着神经一路烧到后脑勺,太阳穴突突搏动,仿佛有碎冰碴在眼底刮擦。
他踉踉跄跄的摸到水盆边,胡乱掬起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冰水刺得伤口一阵抽痛,视野里一片模糊的血红,耳中嗡鸣不止,像有无数虫子在颅内嘶鸣。
春桃的魂魄被强行塞了进去,那冰冷的异物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晚的真相。
丁程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沉溺于仇恨的时候。
他摸出怀里那本从药铺地窖里带出来的验尸手札,指尖拂过封皮,那道被他昨夜用匕首撬开的地窖暗格裂痕还隐隐发烫——张太医咽气前,把这东西塞进他手里,喉头涌着血沫:“快走…别信…朱砂…”
纸页脆得像随时会碎掉的枯叶,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尸体般的蜡黄,霉味混着陈年尸蜡与鼠尿酸腐,无声的诉说着地窖里的阴森。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几声早起的鸟叫穿透雨声,显得格外清亮,像银针扎破湿厚的幕布。
不能再等了。
“咚咚。”
两声极轻的敲门声,在死寂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
丁程鑫心脏一紧,抓着手札的手瞬间攥出了汗,指节泛白发僵。
他哑着嗓子问:“谁?”
“我。”门外传来宋亚轩低沉的声音,被清晨的薄雾浸得有些发闷,松针般的冷冽气息已先一步从门缝渗入,裹着露水微涩,竟让丁程鑫因剧痛而发胀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丁程鑫这才松了口气,走过去拉开门栓。
宋亚轩一身玄色劲装,肩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松针般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让丁程鑫因剧痛而发胀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他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将最后一点夜色挡在外面,目光锐利如刀,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丁程鑫那只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血肉模糊的左眼上。
宋亚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疑。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挤进屋里,反手将门关上。
“你这眼睛……”宋亚轩终究还是没忍住。
“看东西太久,熬的。”丁程鑫面不改色的扯谎,转身走到桌边,将那本手札摊开,“时间不多,玄正司那帮疯狗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宋亚轩目光扫过手札,瞳孔骤然一缩——三年前母妃暴毙,御医署呈上的验尸状,用的正是这种狂草!
他喉结滚动,正欲开口,丁程鑫左眼突然剧痛抽搐,一滴混着碎冰碴的黑血顺眼角滑下,太阳穴突突跳得更急。
宋亚轩伸手欲扶,指尖却在半空顿住:那血珠落地,竟凝成半片桃花瓣形状,旋即化烟,只余一缕极淡的桃香,转瞬被霉味吞没。
宋亚轩没再追问,从怀里掏出纸笔,言简意赅:“我来写。”
丁程鑫没跟他客气,他现在这副样子,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
烛火下,一个低声念,一个快速写着。
屋子里只剩下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丁程鑫因压抑痛苦而变得有些嘶哑的嗓音——那声音每吐一个字,左眼眼窝就随之一跳。
丁程鑫低声念着尸斑的细节,分析着毒理,还有朱砂入血的种种推断,一个个冰冷的字眼,带着彻骨的寒意,被重新码放在一张张崭新的宣纸上。
天光大亮时,两人终于誊抄完毕。
丁程鑫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墨迹未干的纸,还有旁边那本一碰就掉渣的原件,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原件,得找个地方藏起来。”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眼,直直的看向宋亚轩,“一个玄正司根本想不到,也不敢轻易去搜的地方。”
宋亚轩迎着他的目光,瞬间就明白了。
这只狡猾的狐狸,又在给他下套。
把这东西藏进将军府,就等于他宋亚轩也成了同谋。
一旦事发,谁也别想摘干净。
他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不安分的金斑。
丁程鑫也不催,只是静静的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神却亮得惊人。
终于,宋亚轩伸出手,将那本脆如薄冰的手札原件拿了过来,动作很轻,仿佛怕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将手札小心的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丁程鑫笑了,嘴角那抹弧度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也有些残忍。
卯时刚过,早朝的钟声响彻皇城。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气氛庄严肃穆。
丁程鑫站在皇子队列的最末尾,低着头,用宽大的袖子挡住自己那只已经用白绫缠好的左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快要病死的透明人——白绫下,伤口与冷空气接触,针扎般刺痒。
朝会照常进行着,直到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正清出列。
“臣,有本奏!”周御史的声音洪亮如钟,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刚直之气,“臣要弹劾玄正司大祭司,私设刑狱,滥用职权,虐杀致仕太医张显宗!”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玄正司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帝的刀,代天巡狩,监察百官,什么时候轮到都察院来弹劾了?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一沉。
周御史却毫无惧色,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高高举过头顶:“臣有密报为证!此乃张太医亲笔所书的验尸笔记,详录了玄正司近年来枉死的数十条冤魂!其中,甚至牵涉到三年前大行皇后……”
他话还没说完,玄正司大祭司已经幽灵般的飘了出来,一身黑袍,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更显阴森。
“一派胡言!”大祭司声音尖利,“周御史,你可知诬告本司是何罪名?那所谓的验尸笔记,不过是宵小之徒的伪造之词!”
“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周御史寸步不让。
丁程鑫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在冷笑。
他扔出去的那份密报,可是他让红袖模仿着二皇子萧景琰的笔迹伪造的。
这盆脏水,不管皇帝信不信,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扫了一眼梗着脖子的周御史,又看了一眼阴气森森的大祭司,最后,目光落在了武将之首,那个站得笔直的宋亚轩身上。
“宋亚轩。”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在。”
“此事,命你协同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宋亚轩上前一步,抱拳领命:“臣,遵旨。”
退朝时,百官们交头接耳,都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丁程鑫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准备开溜,却被一只大手抓住了胳膊。
是宋亚轩。
他被宋亚轩半拖半拽的拉到一个无人注意的廊柱后,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宋亚轩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你最好别骗我。否则,我亲手把你埋进乱葬岗。”
丁程鑫抬起头,迎着他满是警告的眼神,忽然笑了,那笑容虚弱又无辜:“将军说笑了。我只是个……差点病死的废人,哪里有胆子欺骗您呢?”
当天夜里,将军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宋亚轩看着眼前被小心放置在锦盒里的手札,眉头紧锁。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动,像夜猫跳过屋顶。
他眼神一凛,不动声色的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一模一样的锦盒放在了桌案最显眼的位置。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直奔书房。
那人显然是玄正司的好手,身法极快,落地无声。
他看到桌上的锦盒,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锦盒里那张黄纸的瞬间,“轰”的一声,一团惨绿色的火焰猛地窜起!
那火焰带着一股子尸油般的恶臭,直接将他的手掌烧得滋滋作响,焦黑一片,皮肉卷曲的嗤啦声清晰可闻。
“啊!”
来人惨叫一声,手掌剧痛,那火焰竟如跗骨之蛆,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瞳孔一缩,看到那张正在燃烧的黄纸上,赫然浮现出四个鲜红如血的大字——朱砂非毒。
那人不敢多留,捂着被烧烂的手,仓皇逃窜。
宋亚轩从暗处走出来,看着窗外远去的那抹黑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撮尚有余温的灰烬,眼神变得复杂。
他走到内室,丁程鑫正坐在灯下,慢条斯理的擦拭着一块玉佩。
“跟你算计的一样。”宋亚轩的声音有些干涩。
“意料之中。”丁程鑫头也没抬,“玄正司不来偷,我才要担心。”
第二天一早,宋亚轩便以“保护证物,府中有刺客潜入”为由,向皇帝请旨,调三千禁军将偌大的将军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皇帝正是疑心重的时候,立刻准了。
于是,丁程鑫便理所当然的被藏进了将军府最偏僻的一处跨院里,美其名曰协助查案。
夜深人静,两人对坐烛下。
丁程鑫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布,在桌上缓缓展开。
那上面画着复杂诡异的线条,正是那半卷《阴脉图》的残篇。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一个形似锁链的符文上,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我母妃指甲缝里的朱砂,是这个东西。”
宋亚轩凑过去,烛光下,那符文仿佛在微微蠕动,透着一股不祥之气。
“这是什么?”
“封魂咒。”丁程鑫的指尖划过那冰冷的图样,“一种能将人的魂魄强行锁在尸身里的诡道禁术。他们不仅杀了她,还不让她入轮回。”
宋亚轩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怨气波动——像冰水滴入耳道,激起一阵本能战栗。
丁程鑫缠着白绫的左眼猛地一跳,脸色骤变。
是红袖的示警。
片刻后,一道血红的影子在墙角一闪而过,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直接钻进丁程鑫的脑海:“主子,赵嬷嬷……被玄正司的人带走了!”
丁程鑫“霍”地站起身,眼中寒光一闪,下意识就要往外冲。
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掌心滚烫,力道沉得让他肩胛骨生疼。
“你现在出去,就是承认你跟鬼市有染,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宋亚轩的声音冷硬如铁。
丁程鑫猛地回头,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那是我的人!”
宋亚轩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他深深地看了丁程鑫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安抚,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决然。
宋亚轩转身,大步流星的走向门口,一边走,一边解下墙上挂着的沉重铠甲。
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铿锵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待在这儿,哪也别去。”
他抓起铠甲往身上一套,甲片铿锵作响。
“天牢牢头姓李,是我旧部。”他扣紧肩甲,声音毫不犹豫,“赵嬷嬷若少一根头发,我亲手摘了他脑袋。”推开门时,风卷起他未束的长发,侧脸冷硬如铸铁,“记住,是你畏罪潜逃,被我当场擒获——这案子,从现在起,我宋亚轩担了。”
宋亚轩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的人,他们不敢动。”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丁程鑫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滚烫的体温。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所有翻腾的杀意和算计都沉寂了下去。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