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名为“试探”的刀最终没见血,却比见了血更让人难受。
宋亚轩收了刀,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铁腥味。铁腥钻进鼻腔深处,舌尖泛起一丝锈蚀的微咸,和那股让他极其不适的刚正煞气,像一柄无形的冰锥,贴着后颈缓缓游走。
三更天的梆子敲得人心慌,每一声都像钝锤砸在耳膜上,余震嗡嗡的滞留在颅骨里。
皇城根下的鬼市不像人间,倒像是个还没烂透的乱葬岗。
这里不点油灯,只烧磷火。绿幽幽的光浮在半空,无声跳动,照得人脸泛青,连影子都薄得像一层蒙尘的旧绢。光晕边缘泛着毛刺般的冷雾,拂过裸露的手背时,激起一片细小的栗粒。
空气里混着泥土腥味,湿冷黏稠,带着蚯蚓翻土时的微腥气;还有劣质脂粉香,甜得发齁,尾调却泛着蜡融的腻涩;以及一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陈年棺木受潮后的霉味,沉甸甸的压在舌根,泛出微酸的腐朽回甘。
丁程鑫裹紧了那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酸腐儒衫,粗麻布料刮着脖颈溃口,又痒又痛;脸上抹了锅底灰,看起来就像个为了考取功名卖祖产的落魄书生。
他那只好眼不动声色的扫过摊位上的瓶瓶罐罐。有的装着还在跳动的眼珠子,瞳孔随呼吸微微缩放,虹膜上凝着一层将干未干的淡黄水膜;有的泡着半截发黑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尖断口渗出琥珀色黏液,在磷火下泛着油亮的光。
“半块玉佩,换个消息。”
丁程鑫把那块带着血沁的玉拍在柳三娘油腻腻的柜台上。
触手冰凉,那是柜台下镇着的寒冰煞,冻得指腹瞬间失觉,仿佛有细针在皮下密密扎刺,专门用来保存某些见不得光的情报。
柳三娘正对着一面铜镜描眉,手里拿着根猩红的烟管。
她眼皮都没抬,吐出一口甜腻的烟圈,烟雾滚烫而滑腻,像活蛇缠上鼻腔,呛得人喉头一紧,咳意直冲眼眶,泪水在眼角微微发烫。
她的目光如钩,钉在丁程鑫左手虎口一道未愈的旧疤上。那是猎场鹿角划开的,宫中独有金疮药结的痂,泛着淡青。
“哟,这不是那个在猎场玩了一出‘苦肉计’的七殿下吗?”
柳三娘忽然咯咯笑起来,伸手挑起丁程鑫的下巴,指甲尖锐,刮得皮肤生疼,留下几道细微的灼热划痕,像被烧红的银针轻烙。
周围几个正埋头啃着生肉的“客人”动作一顿。齿间撕扯筋膜的“滋啦”声骤然停住,几双浑浊眼球齐刷刷转动,眼白上浮着蛛网状血丝,贪婪的视线黏在丁程鑫颈侧,又痒又重。
身份被叫破,丁程鑫连心跳的频率都没变一下。
他只是平静的看着柳三娘那张涂满白粉的脸,能看清她粉底下微微浮动的青色血管,那青色在磷火映照下微微搏动,像一条潜伏的毒虫在皮下爬行。
“三娘认错人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把沙子,“我是个要买命的赌徒。”
“赌徒好啊。”柳三娘收回手,那块玉佩已经在她指间像蝴蝶一样翻飞,“太医张显宗,最后一次露面是在西市的回春堂药铺。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冷:“这消息有点烫手。咱们玩个游戏?这鬼市里混进了一只玄正司的老鼠,三天内把他揪出来,我送你半卷《阴脉图》;要是输了,殿下这身细皮嫩肉,就留下来给我做人皮灯笼,如何?”
丁程鑫垂下眼皮,目光似乎只是随意的掠过角落里那个捏糖人的老翁。
那老头看着慈眉善目,手指灵巧的捏着一团琥珀色的糖稀,糖丝拉长时发出极细的“嘶——”声,甜香里裹着焦糊的微苦。
但丁程鑫的视线定格在他右手的袖口,那里沾着一点极淡的、灰白色的粉末。
那是玄正司特供的却邪香燃尽后的香灰,带着股寺庙里常有的檀香味,清冽微苦,跟这鬼市的腐臭格格不入,一吸进肺里,喉头竟泛起一阵奇异的清凉。
“成交。”丁程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身融入了人群。
既然是赌局,庄家想赢,闲家也可以掀桌子。
回程的路选得很偏,是一条通往废弃义庄的小道。
两边的野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草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枯指在搓揉一张浸水的老纸,窸窣声里还夹着草茎断裂的脆响。
身后那道脚步声跟了一路,轻得像猫,只有鞋底碾过碎石时才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吱”声,那声音短促、干燥,每一下都像小石子硌在耳道深处。
就在路过义庄破烂大门的瞬间,风声骤停。
月光忽被云吞尽,墙头瓦片“咔”的轻响。
一道寒光撕裂黑暗,直奔丁程鑫后心。
丁程鑫没躲。
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靠那具破败的身体去躲。
他只是微微侧身,将左肩那个本来就还没好的伤处暴露在刀锋下。
“铮!”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一条红绫如毒蛇出洞,死死缠住了那柄淬毒的匕首,绫面摩擦刃口,迸出一串刺耳的“滋啦”火星,灼热气浪燎得丁程鑫后颈汗毛蜷曲。
红袖的身影在半空中显形,半张脸绝美,半张脸腐烂,此时正张着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鬼啸。那声音不是响在耳中,而是直接撞进颅内,震得牙根发酸,眼前炸开一片血色光斑。
那捏糖人的老翁,也就是玄正司的密探,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废物的皇子身边竟养着厉鬼。
他手腕一抖,袖中飞出三张黄符,“轰”的炸出一团金光,强光刺得人瞬间失明,耳中只余尖锐蜂鸣,鼻腔里灌满硫磺与焦纸的呛人气息,逼退了红袖。
“妖孽!”
老翁怒喝一声,正要再攻,却觉得头皮一凉。
丁程鑫不知何时已经鬼魅般欺近,手里没有任何兵器,只有两根苍白的手指,在他耳后的发际线处轻轻一夹。
“借你头发一用。”
“嘶啦”一声轻响,一缕头发连带着头皮屑被硬生生扯下,头皮处留下火辣辣的抽痛,温热的血珠迅速渗出,沿着耳廓缓缓滑下,带着铁锈与咸涩。
丁程鑫飞速退后,将那缕头发缠在指尖,左眼深处那团幽火猛的窜起,眼白瞬间爬满蛛网状血丝,视线瞬间扭曲,像水面被搅乱。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强行挤进脑海:昏暗的密室里,这个老翁并没有向玄正司汇报,而是跪在一个身穿蟒袍的男人脚下,那男人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脸上挂着温和却虚伪的笑——那是他的二哥,萧景琰。
原来是双面间谍。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得死!”老翁眼中杀机暴涨,那是困兽最后的反扑。
他不再留手,双掌齐出,掌心雷光隐现,直拍丁程鑫天灵盖。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枪破空而来。
“嗡——”
枪杆震颤的低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那嗡鸣沉厚如古钟,余音在胸腔里反复震荡,连肋骨都在微微共振。
那把重达六十斤的玄铁枪像一条黑龙,狠狠砸在老翁的双掌之间,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老翁震飞出去,重重撞在义庄的土墙上,激起一片尘土,土腥气混着墙皮剥落的石灰粉,呛得人喉咙发紧,眼睛刺痒。
一只穿着军靴的脚踩在枪杆上。
宋亚轩一身便装,抱臂站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老长,正好盖住了丁程鑫。
他腰间革带上,一枚褪色的银鱼符半掩在衣褶里。那是三年前七皇子生母大行皇后亲赐的护犊符,将军府至今无人敢收。
宋亚轩看了看嘴角渗血的老翁,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惨白却眼神晶亮的丁程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白瓷瓶,随手扔了过去。
丁程鑫下意识接住,指尖触到瓷瓶残留的体温,还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松针的清冽气息,那气息钻入鼻腔,竟让方才被鬼啸震得发麻的太阳穴微微一松。
“上好的金疮药,别浪费。”宋亚轩的声音冷得像北境的风,却没多少杀意,“将军府不养闲人,但如果你是一只足够聪明的狐狸,倒也可以给口饭吃。”
原来这家伙跟了他三天,不是为了杀他,是在验货。
丁程鑫握紧瓷瓶,笑了。这一局,活了。
一个时辰后,一封密信被送进了皇宫大内,上面详细列举了老翁作为玄正司密探却私通皇子的证据。
与此同时,柳三娘收到了一份大礼——丁程鑫把《阴脉图》的线索直接扔给了她,唯一的条件是让她立刻散布一条谣言:“玄正司大祭司在鬼市私炼人丹,意图长生。”
这谣言太毒,毒到玄正司不得不立刻自证清白。
当晚,大批玄正司铁骑打着“清剿邪祟”的旗号,浩浩荡荡冲进鬼市。
柳三娘被迫反击,整个鬼市乱成了一锅粥,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得地皮都在抖。火光舔舐磷火,绿焰与橙红烈焰绞杀,发出“噼啪”爆裂声。喊杀声裹着哭嚎,兵刃相击,瓦砾崩塌的轰响,汇成一股灼热气浪,扑在脸上又干又烫。
而这,正是丁程鑫要的“浑水”。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鬼市混战,两道身影悄无声息的撬开了西市回春堂药铺后院的地窖门。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霉味浓得让人窒息,那霉味钻进鼻腔,竟在舌根泛起一层滑腻的微酸,像含着一块陈年腐乳;脚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吧唧”声,每一步都像踩进冷胶,鞋底被牢牢吸住又挣脱,带起一阵湿冷的拖拽感。
丁程鑫点燃了一支早就准备好的尸油烛。
烛芯“噼”的爆开一朵细小蓝焰,随即腾起惨绿火苗,火光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在土墙上疯狂蠕动;烛油融化滴落,落在手背上,是滚烫的,带着焦糊腥气的黏腻。
绿惨惨的火苗跳动了两下,照亮了角落里的一只樟木箱子。
箱子没锁,里面堆满了发黄的纸张,纸页边缘卷曲脆硬,轻轻一碰便簌簌掉下焦黄纸屑,像秋日枯蝶的残翅。
丁程鑫的手有些抖,他翻开最上面那本手札,纸张脆得像干枯的落叶。
他屏住呼吸,手指顺着那些狂草的字迹一个个摸索下去,直到指尖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大行皇后殡天,指甲缝中有赤色粉末残留,遇醋泛酸臭,非病灶,乃朱砂入血之兆。”
“朱砂…入血?!”丁程鑫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抠进纸页,“母妃殡天那夜,钦天监报‘紫气东来’,可棺椁抬出时,檐角铜铃竟全数哑了…朱砂辟邪,若入血,便是要锁住什么——锁住魂?”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丁程鑫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那声悲鸣。
“找到了?”宋亚轩站在地窖口放风,声音压得很低。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砖缝里渗进来的风裹着焦糊与铁锈味,耳中已能分辨出铁甲碰撞的“锵锵”声与马蹄踏碎瓦砾的闷响,显然玄正司的人已经开始往这边搜查了。
“找到了。”丁程鑫合上手札,眼神在烛火下显得异常幽深,“但这东西带不走,太脆了,一碰就碎。”
他抬起头,看向宋亚轩,从怀里掏出笔墨。
“将军,还得劳烦你多挡一刻钟。”
“我要把这些东西,一字不差的刻在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