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凉飕飕的，泼在秋狝猎场的草甸子上。
风里带着草木清香和泥土的腥气，吹得人汗毛直竖——那腥气里还裹着铁锈混着甜腐的底味，像刚揭开的旧药罐。
丁程鑫缩在马厩的阴影里，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皇子常服被夜风吹得鼓囊囊的，布料摩擦声像枯叶刮过青砖。
他名义上是看守马匹，实际是被发配到这儿，免得那张病恹恹的脸碍了皇帝的眼。
不远处，二皇子萧景琰的亲信，猎场总管李德全，正跟几个小太监低声交代着什么。
那老东西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像个发面失败的包子，眼神时不时像淬了毒的针，往丁程鑫这边扎一下——针尖刮过耳膜，竟带起一阵细微的嗡鸣。
丁程鑫低着头，假装在数蚂蚁，左眼里春桃的残魂却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能“听见”李德全油腻腻的声音，隔着风声都那么清晰，像黏稠的蜜糖裹着碎玻璃碴子刮进耳道。
“……待会儿听我号令，把那匹混了惊风草的照夜玉狮子牵出来……对，就是陛下午宴时要骑的那匹！手脚干净点，别让人看出马鞍下的手脚……”
他曾在冷宫废册里瞥见过这名字，旁边画着一株茎带紫斑的草。
惊风草，能让温驯的马瞬间发狂。
马鞍下，估计还藏着什么东西。
这是要让他背弑君的大锅。
他的二哥，还是这么没创意，但有效。
午宴时分，酒过三巡。
皇帝果然兴致高昂，要亲自骑射助兴。
李德全尖着嗓子高喊一声“献马”，两个小太监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走了过来。
那马神骏非凡，肌肉线条流畅，此刻却有些焦躁不安，鼻孔里喷着粗气，喷出的热气在秋夜里凝成两缕白雾，又迅速被风撕碎。
皇帝的目光落在马身上，还没来得及夸赞，那匹照夜玉狮子突然发出一声长嘶，马眼瞬间变得通红！
它猛地人立而起，将牵马的太监踹飞出去，像一道白色闪电，直冲御座！
场面瞬间大乱。
护卫们的刀还没拔出一半，惊叫声已经响成一片——金属出鞘的声音、靴子踩碎枯枝的声音、瓷器砸地的声音，全被那一声嘶吼碾得粉碎。
萧景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化为夸张的惊恐，大喊：“护驾！快护驾！”
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谁敢去挡一匹疯马？
只有丁程鑫动了。
他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柳条，从不起眼的角落里“滚”了出来。
他的动作笨拙又狼狈，连滚带爬，目标却异常明确——御座旁那个被吓傻了的、穿着明黄色小常服的九皇子。
“小九，趴下！”
他嘶吼一声，用尽全力将那个瘦小的身影扑倒在地，两人滚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枯草刺进脖颈，湿冷的露水瞬间浸透中衣，草汁的苦涩味在唇边漫开。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声巨响，疯马的铁蹄重重踏下，正中他刚刚扑倒的位置。
丁程鑫闷哼一声，只觉得右边肩胛骨像是被攻城锤砸中，一阵剧痛传来，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那声音在他颅骨内反复回荡，震得牙根发酸。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但他死死咬着牙，一手将吓得浑身发抖的九弟护在身下，另一只手却在草丛里飞快摸索。
找到了。
就是那个从马鞍下被颠出来的、淬毒弩箭。
箭头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一看就是见血封喉的玩意儿；箭尾羽毛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马汗，在日光下微微反光。
疯马被赶来的大内高手和宋亚轩的亲兵合力制住，当场格杀。
皇帝的脸色铁青，吓得嘴唇都在哆嗦。
一片死寂中，丁程鑫颤颤巍巍地从草丛里爬出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把额发浸得湿透，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
他单膝跪地，用还能动的左手，将那支淬毒弩箭高高举起。
他的声音因为剧痛而嘶哑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儿臣……儿臣……只知护驾。”
皇帝的瞳孔骤然一缩，死死盯住那支弩箭。
那股后怕引发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查！给朕彻查！”
萧景琰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废物老七，居然敢玩这么一手搏命的戏码。
他不仅没死，还把火直接烧到了自己脚下。
当夜，丁程鑫的营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苦、辛、微麻，混着陈年艾绒的焦香，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赤着上身，左手拿着一根磨得锋利的骨针，就着昏暗的烛火，一针一针地给自己缝合肩上被马蹄踏裂的伤口。
没有麻药，骨针穿过皮肉的“嘶啦”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格外刺耳，像钝刀割开湿透的厚棉布；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蒸腾起一缕极淡的咸腥气。
他疼得嘴唇都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眼神却平静得吓人。
突然，他缝合的动作一顿。
左眼里，春桃的魂体传来一阵不安的悸动。
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怨气，像墨汁滴入清水，从三里外的林子里升腾而起。
不是一只鬼，是一群。至少上百只。
萧景琰……这是杀人灭口了？屠村？动作真快。
丁程鑫眼神一寒，将最后一针缝好，随手扯了块布条把伤口胡乱缠上。
他强忍着肩胛骨碎裂的剧痛，披上外衣，像个幽灵般溜出了营帐。
左眼春桃的魂体无声转动，视野里浮现出一条灰雾凝成的细线，直直没入东南方的墨色山坳——那里，腐臭正顺着夜风爬过来。
乱葬岗的味道很冲，血腥气、泥土的腥味、还有尸体开始腐败的酸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脑胀；脚踩在松软的腐叶上，每一步都陷进微温的泥沼里，鞋底传来黏腻的吸吮感。
上百具尸体被随意地堆在刚挖好的大坑里，男女老少都有，死状凄惨。
他们的魂魄在尸体上空盘旋，充满了茫然、痛苦和怨毒。
丁程鑫强忍着伤口的剧痛和想要呕吐的感觉，左眼中的春桃之魂悄然散发出一股同类的、安抚性的气息。
他没有念咒，也没有画符，只是将自己那份刻骨的仇恨、失去至亲的痛苦，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与这上百个新死的冤魂产生了共鸣。
他让它们“看”到自己母亲被毒杀的画面，让它们“感受”到自己这三年来的隐忍与不甘。
他在用自己的灵魂告诉它们：你们的痛，我懂。你们的恨，我也有。
指尖拂过小九冰凉的手腕，那温度竟与眼前游荡的鬼手无异。
渐渐的，狂躁的鬼魂们安静下来。
它们空洞的眼眶转向丁程鑫，怨气中多了一丝询问。
丁程鑫嘴唇无声的动了动。
帮我，我也帮你们……报仇。
第二天围猎，天刚蒙蒙亮。
丁程鑫“奉旨”跟在一支队伍的末尾，说是让他也沾沾喜气。
萧景琰看着他那缠着绷带、脸色比鬼还难看的德行，眼里的杀意几乎不再掩饰。
进入密林后不久，十几个蒙面“山匪”呼啸着从林中杀出，刀光雪亮，直扑队伍末尾的丁程鑫。
护卫们象征性的抵挡了两下，便“不敌”败退。
一把长刀带着破风声，当头劈向丁程鑫！
就在刀锋即将及颈的刹那，丁程鑫突然发出一声痛呼，抱着肩膀“腿伤复发”，整个人一软，极其“凑巧”的脚下一滑，惨叫着滚下了旁边的山崖。
“追！”为首的死士毫不犹豫，带着人追下山谷。
谷底昏暗潮湿，一棵巨大的百年老槐树矗立在中央，枝桠虬结，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树皮皲裂处，渗出的不是汁液，而是粘稠的、暗红色的怨气。
丁程鑫就躺在树根下，似乎已经摔断了腿，动弹不得。
死士们狞笑着围了上去。
就在为首那人举刀的瞬间，整棵槐树活了过来！
无数根碗口粗的树根像蟒蛇一样破土而出，缠住他们的脚踝；黑色的藤蔓从天而降，如同绞索，瞬间勒断了他们的脖子。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十几个死士就被活活绞杀，鲜血染红了老槐树的根须。
没过多久，宋亚轩率领一队禁军“搜山”，在谷底“救”下了“侥幸生还”的七皇子。
宋亚轩看着一地死状诡异的尸体，又看了看丁程鑫苍白带笑的脸，眉头紧锁。
他蹲下身，从一具死士腰间摸出一块不起眼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属于二皇子府私印的“琰”字。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丁程鑫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凝视着丁程鑫，那双在战场上见过尸山血海的眼睛锐利如刀。
“七殿下坠崖时，可有看见什么？”
丁程鑫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住了左眼里一闪而过的幽光。
槐树精的契约，是通过春桃的魂力达成的，宋亚轩一身阳刚煞气，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丁程鑫抬起头，露出一抹虚弱又带着几分依赖的微笑，声音轻的像羽毛。
“没看清。只看见将军的铠甲，亮得晃眼。”
宋亚轩沉默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甚至有些讨好他的皇子，实在跟这些诡异的杀戮联系不起来。
他收起腰牌，沉声下令：“送殿下回营，好生医治。”
回到营帐，丁程鑫刚躺下，赵嬷嬷就借着送药的机会，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她放下药碗，压低声音，快得像在说绕口令：“殿下，老奴打听到了。当年给娘娘请平安脉的张太医，三年前告老还乡后就失踪了。他最后一个落脚点，在江南，一个叫‘乌水镇’的地方。”
丁程鑫的心猛地一跳。张太医，那个唯一可能知道汤药有问题的人。
赵嬷嬷放下信息，不敢多留，转身就走。
丁程鑫躺在床上，肩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脑子却飞速转动。
乌水镇……他母妃的故乡，也是他记忆里唯一有过温暖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住着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据说是做药材生意的远房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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