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雨点砸在烂瓦片上，湿冷的土腥味顺着墙缝钻进来，直往鼻子里灌。
冰冷的雨水顺着房梁的豁口，一滴滴砸在丁程鑫脸上。水珠顺着他额角滑进鬓边，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一动不动，任由那股混着霉味的冰冷打湿头发，仿佛早已睡死过去，连睫毛上凝着的水珠都不颤一下。
被子又冷又硬，盖了和没盖一个样。粗麻布面刮着脖子，里面的棉絮结成了硬块，硌着骨头，土炕的潮气一个劲儿往上冒。
但这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全身发冷的是墙角那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声音像是喉管被掐住后挤出来的气音，嘶哑黏滞。
声音飘忽又阴冷，不属于活人，直接贴着颅骨震动，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的跳。
丁程鑫在这座名为“掖庭宫”，实则就是冷宫的破院子里装了三年孙子，别说动用诡术，连个屁都不敢放得太响，生怕招来玄正司那帮鹰犬。
可今晚，这只不知哪来的野鬼，胆子也太肥了。
哭就哭吧，偏偏她哼出的那段小调……
丁程鑫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他无比清醒。
那是他母妃生前，哄他睡觉时才会哼的江南小曲。调子很轻，尾音微微发颤，带着旧日熏香的余韵。
不能再等了。
他猛的一挺身，像是被梦魇住，双眼紧闭，手脚胡乱的挥舞着从床上滚了下来。脊背撞上床沿，一阵钝痛。
“呃啊……”
他含糊的叫着，手脚并用的“梦游”出屋。
门槛很高，他精准的被绊了个结实，整个人脸朝下拍进院里的泥水坑。冰凉稠腻的淤泥糊满口鼻，一股腥臭味直冲脑门。
“砰”的一声，手边一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破瓷碗被他“不小心”带倒，摔碎了。清脆的碎裂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真疼。
丁程鑫呲了呲牙，撑起身的瞬间，右手飞快的捡起一块锋利的瓷片，毫不犹豫的划过左手食指指尖。温热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带着一股腥气，迅速被冷雨冲淡。
他借着泥水的掩护，以血为墨，以指为笔，飞快的在地上画下一个残缺的引魂符。
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院里的风瞬间停了，连雨声都小了下去，世界突然安静，让人耳膜发胀。
那若有若无的哭声陡然清晰，就在他耳边。湿冷的吐息喷在耳廓，带着井底淤泥的腥味。
一股阴寒的气息从背后袭来，皮肤表面的热量仿佛被抽走了，汗毛全部倒竖起来。
一个披头散发的影子，缓缓在他面前的泥水倒影中浮现。倒影晃动，女人的发丝在泥水中蠕动，惨白浮肿的脸在涟漪里扭曲，眼窝深陷处，两点幽光亮了起来。
那张脸惨白浮肿，脖子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正是三年前被总管太监以“盗窃”为名，杖毙后扔出宫的贴身宫女，春桃。
宫里上报的死因，却是“暴病而亡”。
“娘娘……”鬼影空洞的眼眶里流出血泪，声音嘶哑而执拗，“娘娘不是病死的……”
就是这句话。
丁程鑫心脏狂跳。他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句话。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犯什么癫！”
一声厉喝从院门口传来，赵嬷嬷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满脸褶子都写着嫌恶。灯焰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泥墙上。
她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揪住丁程鑫的耳朵，力气大得惊人。耳垂传来尖锐的刺痛，直冲太阳穴。
“滚回屋里去！想病死也别死我这儿，晦气！”
丁程鑫疼得龇牙咧嘴，被她半拖半拽的往屋里扯。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身影被廊柱挡住的瞬间，赵嬷嬷揪着他耳朵的手猛然松开，另一只粗糙的手却闪电般往他袖子里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动作快得像幻觉。
等丁程鑫被她一把推回床上时，他只觉得袖子里沉甸甸的，隔着布料都能摸出一个小巧的轮廓。
赵嬷嬷把油灯往破桌上一搁，转身就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一身的泥，明天自己给我洗干净！再敢半夜出来发疯，腿给你打断！”
门被“砰”的一声带上，震得窗纸簌簌抖动，落下不少灰尘。
几乎是同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由远及近，穿透雨幕，带着一股杀气。
是玄正司的巡夜人。
丁程鑫头皮发麻，也顾不上去看来不及消散的春桃，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那铜铃声是玄正司特制的法器，能震慑鬼魅，也能探查方圆百丈内所有阴气的波动。
春桃的鬼影在铃声中剧烈晃动，像是随时要被震散。
她身上的怨气太重，根本藏不住。
来不及了。
丁程鑫猛地抬起左手，食指中指并拢，狠狠戳向自己的左眼！
“收！”
一阵剧痛从眼球炸开，温热的血浆顺着脸颊滚落，又热又黏。
视野瞬间被血色吞没，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怨念的实体硬生生楔进了他的眼眶，寒意直抵脑髓。
“呃……”
丁程鑫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剧痛让他浑身抽搐，牙关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强撑着跪在地上，对着门口的方向，“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巡夜的铜铃声在门口停下。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倨傲的脸探了进来。
那人穿着玄正司的黑袍，目光如电，扫过屋里。
他看到了跪在地上咳血的丁程鑫，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切。”年轻祭司不屑的嗤笑一声，“还以为这冷宫出了什么大货色，原来是这个废物皇子又犯病了。就他这阳气比鬼火还弱的德行，连个孤魂野鬼都懒得招惹吧。”
说完，他嫌弃的关上门，铜铃声叮叮当当的远去了。
危机解除。
丁程鑫瘫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左眼疼得快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眼窝的伤口，泪水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他能感觉到春桃的魂魄在他眼眶里瑟瑟发抖，因执念过重，又被法铃所伤，已经快要溃散了。
不能让她就这么散了。
他挣扎着爬回床上，摸出袖子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旧香囊，里面藏着半块玉佩，摸上去很凉，上面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色血迹。
玉佩上的祥云图案，和他贴身藏着的那另外半块，正好能合成一个完整的“安”字。
赵嬷嬷……她什么都知道。
丁程鑫攥紧了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调动起体内那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玄气。
他咬破舌尖，逼出一滴精血，点在自己剧痛的左眼眼皮上。灼热与冰寒猛烈对冲，皮肤上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以我之血，养尔残魂，念来！”
这是古籍残篇上记载的危险法子，以自身精血温养魂魄，稍有不慎，就会被怨气反噬，轻则变疯，重则当场暴毙。
但他别无选择。
精血渗入眼睑的刹那，一股庞大的信息混合着极深的怨恨，轰然冲进他的脑海！
他用灵魂“看”到了。
华美但压抑的宫殿里，他的母妃无力的靠在榻上，那个平日里道貌岸然、被誉为正道魁首的玄正司大祭司，正亲手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灌进她的嘴里。
“娘娘，这‘静心汤’，您还是喝了吧。二殿下，不喜欢听人说闲话。”
大祭司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而窗外，一道模糊但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嘴角那抹得意的冷笑，丁程鑫到死都认得。
是他的二哥，当今受宠的二皇子。
轰——
丁程鑫的脑子像被炸开，所有的声音、画面都消失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趴在床上，身体因剧痛和愤怒不住的颤抖，嘴角却缓缓向上勾起，笑得无声又扭曲。
这场病，来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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