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用龙脉养魂,就用龙脉送他们下地狱!
那抹温热顺着刀柄反哺回掌心,像是在数九寒天里握住了一块刚出炉的炭火——皮肉被灼得微微蜷缩,发出细微的“刺啦”声,一股焦糊混着铁锈的腥气直冲鼻腔,烫得人心尖发颤,指尖血管突突跳动,仿佛攥着一小团活物的心脏。
丁程鑫没工夫感伤。
这缕魂火太弱,像风中残烛,灯芯噼啪爆裂,光晕摇曳不定,每一次明灭都牵扯着耳膜深处一阵嗡鸣;若找不到真身被囚之处,熄灭是迟早的事。
“谢了。”丁程鑫抽出手,把有些虚脱的身体重量悄悄的压在书桌边缘,木纹粗粝的触感硌着掌心,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眼神却透过窗棂,死死的钉向皇宫西北角——那里矗立着皇城里一座高耸的建筑,藏经塔。
檐角铜铃在夜风里悬而未响,静得令人窒息,唯有远处更鼓沉闷的“咚——”一声,震得窗纸微微翕动。
赵嬷嬷魂魄归刀前,那个模糊的词一直在丁程鑫脑子里转。
“地下……比这更深……”
九幽坛已经是地下三丈,比那还深,且能借势压住封魂咒反噬的地方,全京城只有一个。
镇压大晏龙脉支流的定龙桩,就在藏经塔底。
子时三刻,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星子都被吞尽,只余下一片沉重的黑暗,带着湿土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藏经塔外,老槐树的影子张牙舞爪的投在朱红宫墙上,枝桠扭曲如鬼爪,随风轻晃时,影子边缘簌簌剥落细碎的暗斑,像无声渗血。
守阁长老周鹤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煮茶,陶炉里炭火明明灭灭,水沸声由低到高,咕嘟、咕嘟、咕嘟——突然“噗”地一声喷出白气,蒸腾起一股滚烫的、混着陈年普洱苦涩与焦叶香的热雾。
这老头是玄正司的元老,那一身横练的龟息功方圆十丈内落叶可闻,硬闯那是找死。
丁程鑫缩在墙根阴影里,青砖沁出的寒气透过薄薄的太监袍,蛇一样钻进小腿,冻得肌肉微微抽搐;手里捏着一块非金非木的令牌,表面浮着一层滑腻阴凉,像刚从井底捞出的乌木,指尖摩挲时,能感到刻痕里嵌着的、一丝若有似无的腐朽檀香。
这是半个时辰前,他用从鬼市截获的二皇子私通北狄密信,跟那个要钱不要命的柳三娘换来的。
“仿制国师令,做工也就值五两银子,但上面的那道气息,可是老娘废了半条命偷来的。”柳三娘那时吐着烟圈,笑得花枝乱颤,烟丝灼烧的辛辣味混着廉价脂粉香,呛得人眼眶发酸,“只能骗他三息。三息一过,假货就会自燃,到时候你自求多福。”
三息,够了。
“红袖。”丁程鑫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片羽毛擦过耳道。
一个端茶的小宫女从回廊拐角走出来,步履轻盈,裙裾扫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微响,只是眼神有些呆滞,瞳孔深处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波似的幽光,那是被红袖附身的征兆。
她手里捧着一壶滚烫的沸水,紫砂壶壁蒸腾着白气,水汽氤氲里,隐约可见壶嘴处一缕极淡的、青灰色的阴煞气,如活蛇般盘绕游走。
走到周鹤面前,膝盖一软。
“哎呀!”
“哗啦——”
滚水不偏不倚,全泼在周鹤那只拿茶杯的手上。
水珠炸开的瞬间,皮肉发出“滋啦”一声短促锐响,腾起一缕焦黄水汽,混着皮肉微熟的糊味,直冲鼻腔。
“混账东西!没长眼睛吗?”周鹤那是练家子,反应极快的缩手,但这滚水是红袖加了阴煞气的,烫得钻心,老头怒目圆睁,下意识的去查看手腕——皮肤已泛起一片狰狞的赤红水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渗液。
丁程鑫如鬼魅般的从阴影掠出,一身不起眼的洒扫太监灰袍成了很好的保护色;袍角拂过地面,带起几粒微尘,在惨白月光下划出一道几乎不可见的灰痕。
第二息,手中令牌在周鹤眼前一晃而过,借着那老头分神的刹那,在那层无形的护塔结界上撕开一道口子——空气骤然凝滞,耳畔响起一声极轻的“啵”,如同戳破一层紧绷的油纸,皮肤表面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
第三息,人已入塔,令牌在袖中化作一团飞灰,烫得他手腕一缩,灰烬簌簌漏进袖口,灼烧感如针扎;但他连眉头都没皱,反手关上了那扇沉重的塔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悠长干涩的呻吟,仿佛百年未曾开启,震落几缕积尘,簌簌落在他肩头,带着陈年蛛网与朽木的微腥。
“滚。”门外传来周鹤的一声暴喝,接着是“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和小宫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哭声里还夹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那是红袖在演戏,这丫头,也是个戏精。
塔内没有灯,只有高处的气窗漏下几缕惨白的月光,照得那一排排书架像伫立的墓碑;光柱斜切而下,悬浮着无数狂舞的微尘,在死寂中翻滚、沉降,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的窸窣声。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酸腐中裹着一丝甜腻的朽气,混杂着一种干燥的、类似香灰的呛鼻气息,吸进肺里,喉咙立刻发紧、发痒。
丁程鑫闭上眼,没看路。
这里的书架是按二十八星宿排列的迷阵,用眼看,只会鬼打墙。
他凭的是阴脉图里的那句话——魂随地脉走,阴向极寒流。
脚下的木地板透着丝丝凉意,他脱了鞋,只穿着布袜,感受着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阴气流向——左脚微麻,右脚冰凉,往右。
布袜纤维被寒气浸得僵硬,脚趾蜷缩,指甲盖泛出青白。
越往下走,那股阴冷就越重,直到他停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
这里的寒气已经不再是凉,而是刺骨,像是贴着一块万年玄冰;呼吸时,白气刚出口便凝成细霜,挂在睫毛上,沉甸甸的坠着视线。
没有机关,没有把手。
丁程鑫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今晚这血流得有点多,嘴里全是铁锈味,浓烈得发苦,喉头泛起一阵腥甜反胃;“噗”的一口血雾喷在墙面上,温热的液体撞上冰冷石壁,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随即蒸腾起一缕淡红雾气。
“嗡——”
墙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面嵌在墙体里的巨大铜镜。
这不是普通的镜子,镜面昏黄浑浊,照不出人影,那是玄正司的秘宝照魂鉴。
只有至亲血脉的血,才能唤醒它。
刚才那口血雾落在镜面上,迅速被吞噬,镜面翻涌,浑浊散去,露出了塔底深处的景象。
那一瞬间,丁程鑫的心跳几乎停滞——耳中轰鸣骤起,世界的声音被抽空,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画面昏暗,只见一根刻满符文的粗大铜柱上,无数黑色的锁链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那是母妃。
她比记忆中更瘦小,魂魄残缺不全,被锁链穿透琵琶骨,每一次地脉的波动,都会引得锁链收紧,在那本就脆弱的魂体上勒出一道道透明的裂痕——裂痕边缘泛着幽蓝微光,像冰面将裂未裂时的细纹,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一声极轻的、玻璃碎裂般的“咔嚓”。
“娘……”
丁程鑫的手颤抖着抚上镜面,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坚硬的铜,寒气瞬间刺入骨髓,指尖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他甚至能感到铜镜深处传来的、地脉奔涌的沉闷震动,一下,又一下,隔着镜面,敲打在丁程鑫掌心。
丁程鑫的眼眶通红,眼球干涩刺痛,视野边缘泛起血色光晕。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动,一旦触动锁链,大祭司立马就能感应到,那时候母妃只会魂飞魄散。
他强压下喉头的腥甜,飞快的从头上拔下一根发丝,缠绕在指尖,逼出一缕神念附着其上,悄无声息的系在了镜框的饕餮纹饰上——发丝绷紧的微颤,顺着指尖神经一路爬升,像一道无声的电流。
这是一根引线。
只要时机成熟,他就能顺藤摸瓜,把母妃的魂魄“钓”出来。
“什么人?竟敢擅闯禁地!”
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伴随着劲风袭来——破空声尖锐如哨,刮得耳膜生疼。
周鹤这老东西回过味儿来了!
丁程鑫猛的回头,余光瞥见墙上挂着的一幅泛黄卷轴——大晏龙脉全舆图。
羊皮纸边角卷曲,泛着油亮的褐黄,上面朱砂勾勒的线条在月光下隐隐发亮,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那是只有国师和皇帝才能阅览的绝密,标注着天下所有龙脉走向。
来不及细想,丁程鑫一把扯下那幅图,根本顾不上卷好,“嘶啦”一声,直接撕下关键的东南一角塞进怀里——羊皮纸撕裂时发出干涩刺耳的“嚓”声,边缘毛糙,刮得掌心生疼。
“找死。”周鹤已经冲到了楼梯口,掌风如雷,带起一阵腥风,吹得他后颈汗毛倒竖。
丁程鑫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左手掐诀,对着走廊尽头一指。
“二殿下,快跑!被发现了。”
红袖的鬼影瞬间在那边显形,而且幻化成了二皇子萧景琰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甚至手里还拿着一封似是而非的密信,一脸惊慌的往窗户撞去——衣袍翻飞间,带起一阵阴风,吹得书架上积尘簌簌扬起,呛得人喉头发痒。
周鹤这一掌硬生生收了回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二皇子?
那个跟北狄不清不楚的二皇子?
这要是打死了,就是皇室丑闻。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丁程鑫一脚踹开旁边的通风暗道挡板——木板断裂的“咔嚓”声刺耳响起,木屑纷飞,扑了他满头满脸,带着陈年灰尘的土腥气。
他像只滑溜的老鼠钻了进去,指尖蹭过粗粝的砖壁,刮掉一层薄皮,火辣辣的疼。
身后传来红袖尖利的嘲笑声和周鹤的咆哮,声浪撞在塔壁上,嗡嗡回荡,震得耳道发麻。
塔外的一处枯井旁。
宋亚轩倚着井沿,手里把玩着两颗石子,听着远处钟鼓楼传来的三更鼓响,眉头微皱——鼓声沉闷,每一下都像砸在胸口,震得井壁簌簌落下细灰。
“哗啦。”
枯井底下的暗道口被顶开,丁程鑫灰头土脸的爬了上来,那身太监服被划得破破烂烂,脸上还蹭着一道黑灰,看起来狼狈至极,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瞳孔深处跳跃着两簇幽绿火苗,映着惨淡月光,像荒原上饿极了的孤狼。
“给。”
他从怀里掏出那团皱皱巴巴的羊皮纸,随手扔给宋亚轩——纸团落地时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带着体温与汗味。
宋亚轩接过来,借着月光扫了一眼,脸色骤变,一向沉稳的声音都劈了叉:“这是……龙脉图?你疯了?私盗龙脉图,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只狐狸,让他去偷情报,他顺手把人家祖坟的地图都给刨了!
“诛九族?”丁程鑫靠在井壁上大口喘气,粗粝的砖石磨得后背生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与尘土的腥气;随后低低的笑出了声,笑声沙哑破碎,像砂纸磨过朽木,笑声里带着股说不出的疯劲儿。
他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地图上那块被撕下来的残角,重重的点在一个被朱砂圈出的红点上——指尖皮肤皲裂,渗出血丝,混着黑灰,在朱砂红点上留下一道暗褐痕迹。
那是京郊八百里的骊山。
“宋亚轩,你看清楚了。”丁程鑫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血腥气,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藏经塔只是个中转站。大祭司把那些冤魂抽出来,借龙气洗练,最终都送去了这里。”
宋亚轩顺着丁程鑫的手指看去,瞳孔微缩:“皇陵地宫?”
“没错。”
丁程鑫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在惨淡的月光下,活像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他们既然敢用龙脉养魂炼药,咱们就用这龙脉……送他们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