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柱上刻着的名字,安禄山、史思明、李林甫。
每一个名字都让丁程鑫的心口发紧,耳中嗡嗡作响,舌根泛起一股铁锈味。
这东西不是镇龙桩,是大唐的催命符。
空气里,腐烂与血腥混合的气味越来越浓,熏得他头脑发胀,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温热的灰烬。
当夜,驿站破旧的客房里,一盏油灯在桌上闪烁。
灯芯结了黑色的灯花,不时“噼啪”爆响,溅起点点火星。
昏黄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丁程鑫的影子佝偻,陈七的影子笔直,张真源的影子则异常庞大,几乎吞没了整面土墙,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丁程鑫坐在桌前,指尖一下下的敲着泛黄的《龙脉调御术》,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节奏竟与他自己的心跳悄然同步。
陈七站在他面前,身形笔挺,身上皂角水的味道盖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铁锈味。
张真源坐在丁程鑫身侧的矮凳上,高大的身躯将丁程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他低头看着丁程鑫的手指,一动不动,呼出的温热气流拂过丁程鑫的耳后。
“李辅国想把我们塞进皇陵里当看门狗。”
丁程鑫的声音很轻,却很刺耳。
他指尖猛的一顿,按在书页上一行朱砂批注的小字上。那朱砂色泽暗沉,指尖触上去有些微的黏滞感。
“守钥人,可代天巡狩,节制龙脉沿途兵马。”
丁程鑫抬眼看向陈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瞳孔深处映着跳动的灯焰。
“既然他想让我们守龙脉,那就干脆让他风风光光的,把巡龙使的金印塞进我手里。”
陈七的眼皮跳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被这话惊到了。
丁程鑫没有理会他,继续说:“我需要一枚印,河东节度府的老印,玄宗当年特许张家爷爷监察龙脉的那一枚。仿的就行,但要做旧,要像刚从老棺材里刨出来的。”
陈七瞬间明白了,他抱拳躬身,压低声音:“属下明白。”
他转身时,袖口滑出半截磨的发亮的青铜锉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丁程鑫在张真源的搀扶下,换上了那身崭新的绯色官袍。
冰凉的丝绸料子贴在身上很不舒服,衣领的金线绣纹刮着他脖子后的皮肤,又痒又刺。
李辅国来了,脸上的粉比昨天更厚。他走近时,一股浓烈的铅粉与麝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熏的人眼眶发酸。
他展开明黄的圣旨,捏着嗓子,用尖利的声音拖长了调子:
“……加封丁程鑫为钦天监少监,张真源为龙武军中郎将,即日赴京,不得有误!”
念完,他看着丁程鑫,眼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丁程鑫倚在张真源肩头,仿佛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脸色苍白。他尝到自己嘴唇裂口渗出的血腥味。
他伸出手,颤巍巍的要去接那圣旨。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圣旨的瞬间,他猛的弓下身,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
他肺里一阵绞痛,喉头涌上一股灼热,一口温热的液体涌了上来。他顺势“噗”的一声,全喷在了那卷明黄的圣旨上。
血点在明黄的绸面上迅速洇开,蜿蜒成细小的溪流。
“哎哟!”李辅国尖叫一声,嫌恶的跳开。
丁程鑫用袖子擦了擦嘴,喘着粗气,抬起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目光扫过李辅国腰间绣着“龙武”二字的紫金鱼袋。
“敢问……敢问公公,这龙武军中郎将,可……可有权调动皇陵戍卫?”
“那是自然!”李辅国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傲慢。
在他看来,这只是个虚衔,死人用不着调兵。
话音刚落,丁程鑫眼中精光一闪。
就是现在。
他像是用尽了力气,猛的从袖子里掏出一物,狠狠的按在了圣旨下方的空白处。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青铜印,印身布满绿锈,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砰!”
一声闷响,印章砸在圣旨上,震得桌案都在轻颤。
丁程鑫挺直了腰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奉先帝遗诏,守钥人丁程鑫、阵眼张真源,即日起代天巡龙——凡龙脉所经州县,兵粮调度,皆听我二人节制!”
李辅国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指着丁程鑫“你、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泼天的僭越。
可圣旨上,皇帝的御玺红的刺眼,如今又多了一枚节度府的旧印,两相叠加,成了一个荒谬的事实。
就在李辅国即将发作的瞬间,他身后的张真源,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嗡——”
一股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猛的炸开。
驿站大堂的青砖地面上,毫无征兆的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之下,青铜色的冷光一闪而逝,正是昨夜见过的镇龙桩。
他膝盖触地的刹那,腕间一道旧疤突然变得灼烫。
张真源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龙渊剑,高高举过头顶。
“请巡龙使下令!”
他的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院外围观的禁军和朔方军士兵们,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哗啦”一声,跪倒了一大片。
龙脉显圣,谁敢不从。
李辅国的脸涨成了暗红色,他死死咬着牙根。
他瞪了丁程鑫一眼,转身对手下尖声说:“飞鸽传书!速报陛下!”
看着李辅国的人牵着驿马火急火燎的离去,丁程鑫才松了口气。
真真假假,让皇帝自己去猜吧。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李辅国阴沉着脸,带着人马灰溜溜的走了。
他一走,丁程鑫身上那股强撑的劲儿瞬间就泄了。他瘫坐在椅子里,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下的剧痛。
他眼前的系统面板上,冰冷的倒计时数字开始快速跳动,最后停在了【00:01:00】上。
一分钟。
怎么回事?
他的视线猛的转向张真源,发现张真源也正惊疑不定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龙渊剑。
剑穗上,那个他随身带着的瓜子壳,此刻正泛着一圈微弱的红光。
几乎是同一时间,丁程鑫的心脏猛的一跳,他下意识扭头,望向远处皇陵的方向。
天际线上,九座高耸的镇龙塔,塔顶的符文石竟在暮色中同时亮起。
那光芒是深沉的血红色。
血光无声的漫过驿站,所及之处,枯草返青,碎瓦浮空。丁程鑫眼前,倒计时【00:01:00】的00两个数字,正缓缓熔解,渗出与塔光同源的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