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仪的人动作很快。
绳索从裂口垂下时,还带着一股新鲜的麻绳气味——粗粝、微涩,混着夜露的湿冷,直往鼻子里钻;指尖刚搭上去,便被粗糙的纤维刮得微微发痒,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又被凉意一激,缩成细小的颗粒。
丁程鑫被人半扶半扛的拽上去,只觉得每一次晃动都像要把他这副破烂身子的骨头给抖散架:肩胛骨硌着士兵硬甲的棱角,生疼;后颈蹭过粗麻绳结,几根断刺扎进皮肉,又痒又刺;耳膜里嗡嗡作响,是自己心跳撞着肋骨的钝响,盖过了远处隐约的马蹄闷震。
他索性彻底放松,把全身重量都交给旁边那个朔方军的士兵,头一歪,眼睛半闭,嘴里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呻吟——那声音干哑撕裂,像砂纸磨过枯竹,连自己听着都心口发紧。
演戏嘛,得演全套。
从地穴里出来,一股冷风迎面灌来,刮得他脸颊生疼,皮肤绷得发亮,细小的绒毛全被压向耳后;风里带着远处战场的血腥味和烧焦木料的呛人气味,黏腻的糊在喉咙里,引得他一阵猛咳——铁锈腥气在舌根泛起,喉管火辣辣的灼烧,仿佛吞了把滚烫的碎玻璃。
“咳……咳咳……”
他捂着嘴,剧烈的咳嗽让他弓起了身子,感觉肺叶都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紧得发疼;指缝间温热的液体滑过,是刚刚在地穴里咬破的嘴角又渗血了——咸腥微甜,混着灰土的苦涩,在唇齿间漫开一小片暗红。
正好。
他摊开手,借着火把的光,让旁边扶着他的士兵清楚的看到那抹刺眼的殷红:火苗在血珠边缘跳动,映得血色发亮,像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炭火。
果然,那士兵的脸色瞬间变了,连扶着他的力道都轻柔了不少,掌心温热的茧子小心避开他腕骨凸起的嶙峋。
“沈先生!您撑住!”
很好,人设第一步,战损美人,立住了。
丁程鑫的视线飘向不远处,张真源正被两个人搀着,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高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下一道沉默的影子——影子边缘被火舌舔得微微晃动,像一尊即将倾颓的青铜鼎。
这傻狗,刚才那一下自残,怕是真伤了元气。
他们被安置在一处临时征用的驿站。
房间不大,一股陈年木头和劣质熏香混合的味道:霉斑在梁木暗处洇开青黑,熏香则甜得发腻,像熬糊的蜜糖裹着陈腐的纸灰,吸一口,鼻腔深处便泛起微微的酸胀。
丁程鑫被放到床上时,那床板“嘎吱”一声,抗议着发出濒死的悲鸣;朽木的碎屑簌簌落在后颈,扎得人一颤,而身下褥子硬邦邦的,填着发潮的稻草,硌得尾椎骨隐隐发麻。
他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月光被枝杈割成细碎银箔,忽明忽暗的扫过他额角未干的冷汗;风穿过窗缝,发出极细的“嘶嘶”声,像毒蛇游过青砖。
开始盘算。
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冷冰冰的悬着,七十多个时辰,三天。
三天时间,他一个脆皮,带着一个能自爆的核武器,夹在朝廷和叛军中间,怎么看都是个死局。
除非……把水搅得更浑。
没过多久,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伴随着一个尖细的嗓音——鞋底蹭着青砖的沙沙声,袍角拂过门框的窸窣声,还有丝帕被反复捻动的微响。
“咱家奉陛下密旨,特来探望沈先生与张将军。”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绯色宦官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嘴唇却涂得殷红,眼角吊着,看人时总像是在用眼白瞥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袖口金线绣的云纹泛着冷光,走近时,脂粉香里竟渗出一丝陈年棺木的微腐气息,令人后颈汗毛倒竖。
是李辅国。丁程鑫的系统自带的人物图鉴里,这位可是个狠角色。
丁程鑫眼皮都没抬,只是又开始咳嗽,咳得更虚弱、更无助,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每一次抽气都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胸腔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絮。
李辅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角落里盘膝打坐的张真源,最后落回丁程鑫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张真源闭着眼,气息微弱,像一尊耗尽了能量的石像——可丁程鑫能感觉到,他脚边青砖缝隙里,几缕极淡的雾气正无声盘旋,凉得刺骨。
丁程鑫蜷在被子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出来的血染红了半边枕巾——血渍在粗布上晕开,边缘发暗,像一朵骤然枯萎的朱砂梅。
李辅国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他用丝帕掩了掩鼻子,仿佛这屋里的空气都脏了他的肺。
“两个废人,也配跟朝廷谈条件?”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直扎人心——尾音拖得极长,带着金属刮擦玉器的锐响,在耳道里嗡嗡震荡。
丁程鑫咳得更厉害了,身子在被子里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很好,鱼儿上钩了。
你觉得我们是废人,那就对了。
当夜,月黑风高。
驿站后院里,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叶片翻动如无数细舌舔舐夜空,偶尔“啪”一声脆响,是枯枝不堪重负断裂的轻鸣。
丁程鑫倚在门框上,身上披着件厚实的袍子——绒毛蹭着下巴,微痒;袍角被夜风掀起一角,凉意顺着脚踝爬上来,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他开启了挂机系统仅剩的1%能源,激活了那个名为【虚弱伪装】的功能。
这个功能没什么攻击力,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情况虚弱一百倍,同时,能将他的意念,以最微弱的形式,传递给那个与他签订了【同命契】的傻狗——那意念不是声音,而是一缕极淡的、带着檀香余韵的暖流,顺着血脉悄然游走。
院子中央,张真源手持龙渊剑,闭目而立。
“就是现在,”丁程鑫在心里默念,“让他看看,废人是怎么拆家的。”
张真源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嘶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的,将手中的龙渊剑,朝着地面,轻轻一刺。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那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而是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牙齿微微发酸,耳膜内壁突突跳动。
以剑尖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波纹猛地扩散开来!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不是左右摇晃,而是像水面一样上下起伏——青砖接缝处簌簌喷出细灰,丁程鑫脚边一只陶碗“哐当”跳起半寸,又重重砸落。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瞬间化为齑粉,扬起的尘雾带着石灰与石英的凛冽气息,呛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整座驿站的房梁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瓦片如雨点般簌簌落下——碎瓦砸在泥地上是闷响,砸在木梁上是脆响,砸在人肩头是沉闷的“噗”一声。
“轰隆——”
半座驿站,塌了。
惊叫声、呼喊声响成一片——有妇孺的尖利哭嚎,有士兵铠甲相撞的铿锵,还有梁木断裂时那一声悠长、凄厉、仿佛活物临终的哀鸣。
李辅国连滚带爬的从废墟里冲出来,头发散乱,官袍上沾满了灰,脸上那层厚厚的白粉被冷汗冲开,一道一道的,活像个唱砸了戏的丑角——他喘息粗重,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灰土的粗粝感,舌尖尝到浓重的土腥。
他惊恐的看着院中那个持剑而立的男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像回过神来,尖叫的对手下喊道:“笔!墨!飞鸽!快!”
丁程鑫倚着门框,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无非是:张氏子可引龙脉,速封!
第二天,安禄山的人就摸了进来。
来的是个不起眼的小商人,他趁着驿站混乱,悄悄找到了丁程鑫的房间,将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放在地上——箱角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窗纸上浮尘簌簌而落。
“我们大帅说了,只要沈先生肯‘借’阵眼一用,这千两黄金,只是个见面礼。”
箱子打开,金灿灿的光几乎晃瞎了人的眼——金粒在烛火下折射出刺目的碎芒,照得人瞳孔骤然收缩,眼前浮起一片晃动的金斑。
丁程鑫靠在榻上,慢条斯理的用丝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那血是假的,但他的笑是真的——丝帕拂过皮肤,带着微凉的滑腻感,像一条活蛇游过唇角。
“回去告诉安禄山,”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想活命,拿范阳粮仓的布防图来换。”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然,我就让真源天天朝着洛阳的方向放血玩儿。看看是你的人头硬,还是大唐的龙脉硬。”
小商人脸色煞白,抱着金子屁滚尿流的跑了——靴子踩在碎瓦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碾磨声,远去时,还伴着一声压抑的、被吓得失禁的短促抽气。
傍晚时分,陈七到了。
这个满脸风霜的汉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陶骨灰瓮——瓮身冰凉,釉面沁着深秋的寒气,抱久了,指尖泛起青白;瓮底磕碰处有细微的陶裂纹,摸上去毛糙刺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瓮递给了丁程鑫。
丁程鑫掂了掂,感觉重量不对——瓮壁厚实,可重心偏高,像空心的。
他摸索着,在瓮底旋开了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陶胎冰凉,指腹蹭过暗格边缘的细密刻痕,微微发涩。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本薄薄的、用油布包着的手册。
《龙脉调御术》。
丁程鑫一页页翻开,烛光下,他的瞳孔越缩越紧——纸页泛黄脆硬,指尖捻过时发出极轻的“嚓嚓”声;墨迹是陈年松烟,幽黑发亮,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类似龙脑香的清冽。
原来如此。
什么狗屁挂机系统,根本就是他这个“守钥人”,与张真源这个“活阵眼”产生共鸣后,龙脉气运具象化的反馈!
击杀敌人获得的经验,是吸收了消散的战场煞气;爆出的道具,是气运凝结的产物。
他就是个信号接收器,而张真源,是那个该死的5G基站。
“真源,过来。”
丁程鑫拉过张真源,让他按照图谱上记载的法门,尝试着引导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地气。
张真源依言照做。
随着他掌心一热,丁程鑫眼前的系统面板上,那冰冷的倒计时数字,开始疯狂跳动,最终骤减,停在了【24时辰】上。
有用!
就在这时,李辅国又来了。
这次,他身后跟着两排禁军,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绢帛微凉,边缘挺括,散发出淡淡的、新染的栀子花香与墨汁的微辛。
他的脸上重新敷好了粉,笑容也比昨天真诚了许多,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陛下有旨,”他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道,“加封沈程鑫为钦天监少监,张真源为龙武军中郎将,即日赴京,不得有误!”
丁程鑫慢悠悠的从床上坐起来,接过那卷还带着李辅国指尖温度的圣旨,笑了笑。
“李公公,多谢陛下厚爱。只是……我们兄弟二人闲云野鹤惯了,”他把玩着圣旨的卷轴,指尖摩挲着金线缠绕的丝穗,微痒微刺,“若我们拒不受封呢?”
李辅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又化开,变成一种阴冷的、黏腻的笑——那笑容牵动面皮,粉底下渗出细密的油光,像一层融化的蜡。
“那……咱家也只能遵从陛下的第二道旨意,”他慢悠悠的说,“请二位,去皇陵里……好好守着龙脉了。”
话音刚落,丁程鑫感到窗外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热——不是温度,而是一种被注视的、针尖般的刺感,从后颈一路爬升至耳后。
他偏过头,看见张真源不知何时已站在窗外。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月光,指尖正轻轻抚摸着龙渊剑的剑身——剑脊冰凉,可指腹所及之处,却有细微的暖意蒸腾而起,像一块刚离炉的玄铁。
剑穗上,那个丁程鑫随手绑上去的瓜子壳,正微微发烫,透出一点极不显眼的红光——那光不刺眼,却让丁程鑫瞳孔深处映出一点跳动的朱砂痣。
丁程鑫收回视线,脸上的笑容不变。
他将圣旨往旁边一放,拿起那本《龙脉调御术》,指尖点在书页一处用极细笔迹写下的、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的注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