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里一片寂静。
空气里呛人的石粉味挥之不散,新血的腥甜混上铜器的铁锈味,黏腻的糊在喉咙里,每一次呼吸,鼻腔和喉头都泛起刺痒和微咸的回甘。
丁程鑫瘫坐在地,每次呼吸都牵得肺叶火辣辣的疼。他指尖抠进粗糙的岩缝,嵌满了湿冷的泥屑,掌心擦破的地方被地气一激,针扎似的麻。
他的视线穿过昏暗,落在不远处那个依旧死死抵着石门的宽阔背影上。
张真源的身体因脱力而轻微颤抖。汗湿的粗布衣下,他的肩胛骨剧烈起伏,脊柱的骨节随着喘息错动,像一张绷到极限的硬弓。
丁程鑫摸索着掏出火折子。
吹亮那点豆大的火苗时,劣质硫磺的气味熏得他眼睛发酸,眼角沁出热泪。火苗噼啪一爆,热浪扑上眉骨,烫得他眼皮一跳。
他撑着墙壁,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张真源身后。
“行了,别顶了,外面的人都掉下去了。”他的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响。
张真源的身子僵了一下,这才缓缓松开抵着石门的肩膀,转过身来。
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额角一道旧疤被火光舔舐,泛出蜡黄的油光,汗珠正沿着那道凹陷的沟壑缓慢爬行。
火光很暗,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
光晕摇曳,恰好将张真源被血和汗浸透的后背映入丁程鑫眼帘。汗珠滚落时拖出细亮的银线,血痂在肌理褶皱间裂开,渗出暗红浆液。那幅刺青在明暗交界处浮凸而起,青黑纹路如活物般随呼吸搏动。
丁程鑫的瞳孔猛的一缩。
之前惊鸿一瞥,只觉得那刺青是一副凶悍的陌刀阵图。
此刻借着火光细看,他才发现那竟是一幅活生生的染血舆图。
每一道看似杂乱的青黑纹路,都精准的对应着一条山川河流。指尖拂过火光映照处,能触到皮肤下隆起的纹路走向,像抚过古地图上凸刻的山脉等高线。那道狰狞的伤疤正是潼关天险,几处隆起的肌理,竟是河东几大郡县的轮廓。
而所有纹路的终点,那个被他错认成镇龙钉的禁忌构形,不偏不倚,正对着张真源的心脏。
那根本不是钉子,而是两个小到无法辨认的古篆。他眯起眼,顺着纹路走势,在心里默念出那两个字:睢阳。
丁程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手脚冰凉。耳中嗡鸣声大作,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骨内侧刮擦。
他终于明白,王县令密室里那页被血渍晕染的《镇狱图谱》残卷,焦黑边角上印着的陌刀纹路,和张真源后背上的一模一样。
“以活人血肉为阵枢,锁一地龙脉气运的血祭大阵。”旁边,一直沉默的陈小荷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丁程鑫的心上,“当年张节度使预感到安贼必反,但他兵力不足,无法抗衡。于是,他用自己唯一的幼孙为祭,将河东龙脉强行锁住,换来了这十年的苟延残喘。”
丁程鑫的目光死死钉在张真源的脸上。
火光下,这个总是憨笑着的男人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右耳垂上一颗小痣随着下颌紧绷而微微跳动,像一粒将熄的炭星。
他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失败了,嘴角只是微微抽动。那抽动牵动颈侧青筋,如蚯蚓般突突搏动。
良久,张真源才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从胸膛里艰难挤出来。
“我娘说,活着……就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丁程鑫,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可先生,若我不死,龙脉不稳,这天下……只会更乱。”
活着就行。
这四个字砸过来,丁程鑫的心口猛的一缩,疼得他胸腔一阵抽搐,几乎喘不上气。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腥味在舌根弥漫开来。
他妈的,这算什么?
一个被写好剧本的悲剧角色?
一个为了所谓天下苍生,就得从出生起背负枷锁,连生死都不能自主的工具?
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去他妈的天下”,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耳畔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就在这时,地穴顶部的裂缝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密集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哒哒……
数十骑齐踏碎石坡道,震得头顶簌簌落灰,连脚底青砖都在微微震颤。
“奉郭帅将令!接沈先生与张少将军回营!”
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如惊雷滚落,震得碎石簌簌而下,声波撞在岩壁上反复回荡。
十几支火把从裂口处探下,橘红火光泼洒而入,瞬间照亮了整个地穴,也照亮了来人身上那属于朔方军的甲胄。玄铁甲片在火光下泛着冷硬幽光,甲缝间还沾着未干的黄泥与草屑。
郭子仪的人?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丁程鑫脑子飞快转动,瞬间明白过来。之前裴十三那一道冲天血光,在黑夜里极为醒目,把所有人都给招来了。
人影晃动,数十名朔方军亲卫顺着绳索鱼贯而下。皮甲摩擦岩壁发出沙沙闷响,刀鞘磕碰石棱迸出清脆的铛声。
柳莺的身影,赫然就在队尾。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脸上再无半分柔弱,眼神锐利如刀。发尾一缕碎发被火把气流掀起,在光影里划出银亮弧线。
她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丁程鑫面前,递上一卷用火漆封好的手谕。
“殿下有令。”她的声音清冷,吐字如冰珠落玉盘,“广平王愿以河南、河北与河东三州未来十年赋税,换张氏血脉归朝,助殿下勘平叛乱。”
又是这样。
一个说是为了天下,一个许以重利。
所有人都在争抢,都在出价,却没一个人问问张真源自己愿不愿意。
丁程鑫看着那份手谕,忽然笑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那份足以让天下任何野心家疯狂的许诺,在柳莺和一众朔方军惊愕的目光中,慢条斯理的将它撕成了碎片。
嗤啦……嗤啦……
纸屑纷扬而下。
“告诉李俶,”他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要的是一个能稳定龙脉的活祭品,一个工具。”
他顿了顿,侧过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我要的,是人。”
说完,他不再理会脸色煞白的柳莺,转身一把抓住张真源的手臂,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催促道:“外面是郭子仪的人,快走!找个地方藏起来,忘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好好活着。”
张真源高大的身躯猛的一震,他死死的盯着丁程鑫,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突然,张真源动了。
他没有走向郭子仪的亲卫,也没有回答丁程鑫的话。
他猛地夺过旁边一名士兵手中的龙渊剑,在自己左臂上狠狠一划!
嗤——
鲜血喷涌而出,温热腥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血珠滴落在他后背刺青图上那个名为睢阳的标记上,竟如活物般迅速洇开,沿着青黑纹路蜿蜒爬行。
就在血珠渗入皮肤的瞬间,整座大山都开始剧烈的摇晃起来!
轰隆隆——
脚下青砖寸寸龟裂,碎石如雨坠落。岩壁传来沉闷的咔嚓声,似巨兽骨骼在地心深处错位。丁程鑫耳中灌满低频嗡鸣,牙根发酸,胃袋翻搅。
仿佛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正在地心深处缓缓翻身。
一名负责瞭望的朔方军士兵指着外面,发出了见鬼一般的惊叫:“帅……帅令!紧急军报!睢阳……睢阳之围,解了!叛军大营发生内乱,莫名其妙就溃了!”
解了?
丁程鑫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明白了。
张真源他……竟能以自身精血,遥控千里之外的战场气运!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张真源单膝跪地,双手捧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龙渊剑,高高举过头顶,对着丁程鑫。
“先生若弃我,真源即刻血崩,龙脉亦随之崩塌。”他的声音不再迷茫,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断,“我的这条命,从先生救下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您的……生死契。”
丁程鑫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没喘上气。
生死契……操,这傻狗什么时候学会用他的词了?
他一把攥住张真源的衣领,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压低了声音吼道:“谁他妈准你擅自绑定终身套餐了?包年包月都得问我一声,你还想一步到位?”
话音刚落,他那幽铁色的龙纹面板上,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而下——【忠诚度:109.7%…109.9%…110.0%!】随后,一行小字悄然浮现:
【警告:契心共鸣超载!
解锁隐藏羁绊技能:同命契。】
丁程鑫盯着那行字,心头那股又酸又胀的无名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苍白虚弱的表情。
他松开张真源,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都要倒下。指尖残留的血迹在火光下泛着暗紫光泽。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突兀的响彻整个地穴。
他捂着嘴剧烈咳了起来,弓着身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一抹刺目的红色,从他指缝间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