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外的荒野,可比义庄里阴森多了。
风是冷的,贴着地面刮过来,卷起一股子湿泥混着腐草的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那腥气里还裹着陈年尸土的微酸,吸进肺里,舌根泛起一层薄薄的苦涩。
丁程鑫拢了拢身上那件破烂的丧服,粗麻纤维刺得他脖子又红又痒,每走一步,脚下踩断的枯枝就发出“咔嚓”的脆响,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声音短促、干涩,像枯骨在齿间碾碎。
张真源在他身后半步,像座沉默的移动山丘,呼吸声压得极低,只有靴底碾过碎石时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细密、滞重,仿佛每一步都陷进冻土深处。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裴十三那老疯子嘴里的“城西乱葬岗”。
越往西走,雾气越浓,白茫茫一片,像发馊的浓稠米汤,能见度不足五步;雾气拂过脸颊,带着阴湿地底渗出的凉意,黏腻如湿绢。
周围的土包越来越多,一个个无碑无名,歪歪斜斜的杵在雾里,像一群佝偻着腰背、永远也直不起来的看客——土包表面覆着黑绿相间的霉斑,指尖蹭过,留下滑腻的潮气。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腐气里添上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磷火味,幽蓝微光在雾中明明灭灭,吸进肺里,喉咙发干发涩,连吞咽都牵扯出细微的灼痛。
丁程鑫感觉自己的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不是吓的,是冷的——那冷意顺着脊椎往下爬,像有冰水在皮下缓缓流淌。
就在这时,前方浓雾里,传来一声拐杖杵地的闷响。
“笃。”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的扎破了周围的死寂;余音在耳道里嗡嗡震颤,久久不散。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雾中缓缓显现。
那是老头,背驼得像只煮熟的虾米,脸上沟壑纵横,深得能夹死蚊子;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随着他抬眼的动作簌簌抖落几粒灰。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拄着根磨得油光的木拐,一只袖管空荡荡的,随着夜风来回飘荡——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近乎叹息的轻响。
老头浑浊的眼睛在丁程鑫身上扫了一眼,像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随即死死的定在了张真源身上。
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股惊人的光亮,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似的声响。
“少……少将军?”
他终于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尾音拖着砂纸刮过铁皮的粗粝感。
下一秒,两行老泪从他那满是褶皱的眼角滚落,冲开脸上的污垢,留下两道清晰的湿痕——泪水淌过皲裂的皮肤,拉出细微的刺痒。
“老奴陈七……等了您三十年了!”
老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那条独腿磕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响;冻土震颤,细小的冰晶从土缝里簌簌弹起,溅到丁程鑫脚背上,转瞬即化,只余一点尖锐的凉。
丁程鑫眉毛一挑,心里啧了一声。
这老头演技还行,比张真源那干嚎的强多了。
张真源却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独臂老兵,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不知所措,只是下意识的想去扶。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后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那是七岁时,有人用烧红的铁钎,烙下的“封”字。
陈七却没让他扶,只是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用那只仅存的手抹了把脸,拐杖在地上一点,转身带路:“少将军,跟我来。弟兄们……也等您很久了。”
他引着两人绕过几处新添的坟包,来到一片更为荒凉的空地。
这里连土包都没有,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叶边缘结着细霜,指尖拂过,发出细微的“噼啪”脆响。
陈七掘开浮土,从下面吃力的拖出一个半人高的黑色陶瓮。
瓮口用黄泥封得死死的,表面布满裂纹,瓮身上爬着几只黑色的潮虫,被光一照,窸窸窣窣的钻回了泥里——甲壳刮擦陶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陌刀营三百二十七名弟兄,都在这儿了。”陈七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当年那场火太大,尸骨都烧不全了,只能混着捡回来……”
张真源死死的盯着那个陶瓮,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缓缓跪下,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冷粗糙的陶瓮表面时,剧烈的颤抖起来——陶面粗粝如砂纸,寒意顺着指腹直刺骨髓。
他一言不发,只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开封口的干硬黄泥。
随着最后一块泥块剥落,一股混杂着骨殖与陈年血腥的煞气扑面而来,那气息浓烈如实质,呛得丁程鑫连退两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瓮里盛着灰白色的粉末,那是三百多条汉子的骨灰;粉末细密如雪,却带着灼烧后的焦糊余味,在鼻腔里留下挥之不去的苦涩。
在骨灰之上,还插着半截锈迹斑斑的断刃——正是陌刀的刀头;刃口崩裂处泛着暗红,像凝固未干的血痂。
张真源将陶瓮捧在怀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额头抵着冰冷的瓮沿,肩膀开始无法抑制的颤抖。
就在此时,他膝上那把一直死气沉沉的龙渊剑,骤然“嗡”的一声,发出一阵低沉的龙吟!
一道刺目的血光从剑鞘中迸发出来,将周围的浓雾都染成了诡异的赤红色;血光灼热,映在丁程鑫瞳孔里,留下灼烧般的残影。
剑身滚烫,隔着剑鞘,几乎要灼伤张真源的手掌——那热意并非均匀,而是沿着剑脊脉动般起伏,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紧接着,一行行金色的古朴铭文在剑身上流淌浮现,光芒不算耀眼,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陌刀所向,忠魂不灭”。
丁程鑫的视网膜上,系统面板疯狂跳动。
【检测到高强度英灵共鸣场域!挂机效率临时提升至500%!】
【警告!警告!高能反应吸引了敌对目标!请守护持剑者完成祭礼!】
妈的,就知道没好事。
丁程鑫刚在心里骂了一句,周围的浓雾中便响起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咻——咻——咻!”
数十支淬了毒的狼牙箭矢撕裂雾气,带着死亡的哨音,从四面八方朝三人激射而来!
箭头上泛着幽幽的蓝光,在夜色中拉出一条条致命的弧线;蓝光掠过眼角,留下冰冷刺目的灼痕。
“哈哈哈哈!河东张氏的余孽,总算让老子等到了!”
一个嚣张狂放的声音在雾中炸开,紧接着,五十多名死士从雾中冲出,他们手持重盾,身披黑甲,将这片小小的坟地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正是那日酒肆中见过的刀疤脸,安禄山的牙将,赵阎!
“今日,就送你们这帮孤魂野鬼下去团聚!”
箭雨蔽空。糟了。
这距离,张真源根本来不及拔剑!
丁程鑫脑子转得飞快,视线扫过张真源怀里的骨灰瓮,电光火石间吼了出来:
“真源!用骨灰!往剑上撒!”
张真源像是没听见,依旧沉浸在某种悲恸的情绪中。
“张真源!”丁程鑫用尽全力嘶吼,声音都劈了叉,“你想让他们白死第二次吗!”
这一声怒吼如同一盆冷水,将张真源瞬间浇醒。
他猛的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没有丝毫犹豫,抓起瓮中的骨灰,狠狠的洒向了那把血光大盛的龙渊剑!
灰白色的粉末触碰到滚烫的剑身,瞬间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白光!
那光芒不再是血色,而是纯粹、炽热、仿佛能焚尽一切的白!
“吼——!”
三百道叠在一起的怒吼轰然炸响!地面冻土炸开蛛网裂痕,每一道裂缝里,都腾起一缕半透明的、持陌刀而立的英灵虚影!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由三百英灵共同发出的咆哮,自剑中轰然炸响!
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剑气以张真源为中心,猛的扩散开来!
剑气所过之处,荒草化为齑粉,坟土被削去三尺,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叛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手中的精钢重盾就像纸糊的一样被瞬间撕裂,连人带甲,被拦腰斩成两截!
血雾“噗”的一下爆开,浓烈的腥甜味瞬间盖过了一切;温热血珠溅上脸颊,黏腻而滚烫,带着铁锈与内脏破碎的腥气。
混战爆发。
张真源站起身,手中龙渊剑不再需要出鞘,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道丈余长的白色剑芒,叛军的阵型被他一人冲得七零八落。
丁程鑫立刻缩到陈七身后,开启了挂机模式,眼角余光却死死锁在那个赵阎身上。
就在赵阎侧身躲过一道剑气时,丁程鑫清楚的看到,他腰间挂着的一块鱼形玉佩,在火光下一闪而过。
那玉佩的材质、雕工,甚至连鱼尾处那一点小小的瑕疵,都和张真源贴身收藏、据说是他母亲留下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视网膜边缘,一行小字急速刷新:【检测到高浓度血脉共鸣源…建议:言语刺激目标,触发玉佩活性反应】
一个念头瞬间在丁程鑫脑中炸开。
赵阎,当年屠了陌刀营,还掳走了张真源的母亲!
他趁着张真源与几个死士缠斗的间隙,扯着嗓子,用一种极其玩味的语调高声喊道:
“赵阎!你从河东抢来的那块鱼佩,是不是还天天放在床头供着啊?故人的东西,用着就是比外头的骚娘们带劲,对吧?”
激斗中的赵閻身形猛的一僵!
他脸上那狰狞的笑容瞬间凝固,转头看向丁程鑫的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骇。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
张真源抓住了这个破绽。
他低吼一声,人随剑走,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瞬间突进到赵阎面前。
龙渊剑裹挟着三百英灵的怒火,没有丝毫花巧,一剑穿喉。
“噗嗤。”
剑尖从赵阎后颈透出,带出一串血珠,温热的液体溅在丁程鑫的脸上,黏腻而滚烫;血珠滑落脖颈,留下蜿蜒的灼热轨迹。
赵阎脸上的惊骇变成了怨毒,他死死抓住剑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血泡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张守珪……是你祖父……他害我全家被贬……”
话未说完,他便瞪着一双不甘的眼睛,气绝倒地。
【叮!支线任务“血债血偿”完成,经验+5000!】
【获得关键道具:《河东兵备图·残卷》(内含朔方、振武二镇布防密钥)】
【队友忠诚度+5%,已达“死生契阔”临界点。】
随着赵阎倒下,残余的叛军死士顿时没了主心骨,发一声喊,转身就逃进了茫茫夜雾。
张真源身子一晃,单手拄着剑,剧烈的喘息起来。
剑身上的白光渐渐敛去,重新变回那副锈迹斑斑的模样;剑脊余温未散,蒸腾起一缕几不可察的白气。
丁程鑫走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一片滚烫湿热——汗水浸透衣衫,皮肤下肌肉仍在不受控的抽搐。
他凑到张真源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冰冷的锋锐:
“他说,你祖父是张守珪。”
张真源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说,他抢了你娘。”
那半块贴身玉佩突然发烫,紧贴心口的皮肤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下游走。
张真源的呼吸骤然粗重,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现在,这笔账算完了。”丁程鑫拍了拍他的肩膀,扶着他站直,目光越过这片狼藉的坟场,望向北方。
“轮到我们,去算另一笔总账了。”
不远处,陈七默默的走过来,拖起赵阎那尚有余温的尸首,像拖一条死狗,一步步走向乱葬岗更深处的黑暗中——那里,似乎还埋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北风卷过,吹散了些许血腥气,却带来了一股更凛冽的寒意。
那风里,隐约有大营中才会有的、劣质马料发酵的酸味,以及万千铁甲汇聚成的、冰冷的铁锈气息;风灌进领口,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裸露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