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得人脸生疼，刺骨的寒意钻进耳廓，耳垂瞬间僵麻，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细微的嘶嘶声。
从客栈后门溜出来，湿润的泥土腥气很快被取代。风里裹着铁锈味，还混着马粪和干草的气息，沉甸甸的压下来，钻进鼻腔，激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
朔方军大营就在城外十里，蛰伏在黑暗中，连泄出的灯火都带着一股肃杀的血气。火把噼啪爆裂的焦糊味混着远处战马不安的喷鼻声，隐隐传来。
丁程鑫拢了拢衣领，脖子缩进那并不保暖的粗布里，粗粝的麻纤维刮过下颌，留下微痒的刺感。
他没有通报，也没有拜帖，只是领着张真源，直挺挺的杵在了营寨门口的拒马前。
几名持戟的哨兵立刻围了上来，长戟的锋刃在火把的映照下，拖拽出几道森冷的寒光，那光线晃过丁程鑫的瞳孔，留下一道冰冷的残影。金属与甲胄摩擦的“嚓啦”声紧贴耳际响起。
“站住！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为首的队正大声喝道，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炸开，震得丁程鑫耳膜嗡嗡作响，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张真源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丁程鑫身前，那把刚到手的龙渊剑依旧横抱在怀里，剑身无声，却让对面几个身经百战的士卒下意识的绷紧了肌肉。铁甲片随呼吸发出极轻的“咔”声，握戟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丁程鑫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懒洋洋的，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别紧张，我不闯，只传句话。”
他顿了顿，迎着那队正怀疑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有河东三镇布防图，换两个活人。”
队正的瞳孔猛的ㄧ缩。
“河东兵备图”五个字，烫得他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下唇内侧被牙齿无意识咬出浅浅的凹痕。
他死死盯了丁程鑫半晌，最后还是咬着牙，转身跑进了营寨深处。皮靴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足够让脚底的寒气顺着鞋底，一点点爬上脊椎，尾椎骨泛起一阵阵針扎似的凉意。
没过多久，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员身披玄甲的老将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
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仿佛刻着刀光剑影。甲叶相撞的“锵锵”声如金石交击，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
正是朔方节度使，郭子仪。
郭子仪的目光扫过张真源，在那把破烂的龙渊剑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如鹰隼般死死锁在了丁程鑫身上。
他听过传闻，说扬州城里出了个算无遗策的“沈师爷”，能于谈笑间决胜千里。
可他没想到，真人竟是这么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弱书生。
丁程鑫倚着张真源，站得歪歪扭扭，一副没骨头的样子。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张真源臂甲的冰凉棱角，发出极细微的“沙”声。
“图呢？”郭子仪的声音低沉浑厚，敲在人的胸口上，丁程鑫甚至感到胸前旧伤隐隐发胀。
“东西金贵，不适合在外面吹风。”丁程鑫笑了笑，“郭帅的帐篷，应该比这儿暖和。”
中军大帐里，火盆烧得正旺，哔剥作响，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热浪扑面而来，牛油燃烧时特有的微甜焦香，混合了皮革鞣制后的酸涩与铁器久置的冷腥，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微涩的灼热感，舌尖泛起淡淡的铁锈味。
丁程鑫没客气，直接在主位下首的胡凳上坐了，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图，随手在案几上摊开。
图卷边角磨损，一道暗红指印斜斜擦过“范阳”二字——那是三个月前，他亲手抹去叛将王承业尸首唇上未干的血迹时，留下的印记。
《河东兵备图》。
那不是一幅画，而是由无数细密的朱砂和墨线构成的杀机。图上不仅有山川河流，还有关隘粮道，甚至连每一处巡逻暗哨的换防时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指尖划过羊皮，粗粝的纹路刮着指腹，朱砂点染处微微凸起，像凝固的血痂。
郭子仪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俯下身，那双戎马一生的手，在触碰到图卷边缘时，竟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老茧刮过羊皮，发出沙沙的微响。
这图，比朝廷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绘制的密档，还要详尽十倍。
“郭帅请看，”丁程鑫的手指在图上轻轻划过，指腹下的羊皮质感细腻又粗粝，他点了点其中几个红圈，“范阳与平卢，连同河东，三镇看似一体，其实粮草转运全赖这七处水陆要冲。掐断这里，再断掉这里，还有这儿……十日之内，安禄山的大军，就得饿着肚子喝西北风。”
郭子仪死死盯着那几个红圈，眼中的精光几乎要化为实质。帐内火盆突然“嘭”的爆开一朵火花，映得他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的抬头，沉声问道：“你要什么？”
“两样东西。”丁程鑫伸出两根手指，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的笑，“第一，陛下亲笔的赦书，免我二人一切罪责。无论过去，现在或是将来，永不征召，永不追究。”
“第二？”
“现在就写。”
“你！”帐外传来一声怒斥，帘子被猛的掀开，带进一股寒风，棉帘拍打木框的“啪”声尖锐刺耳。
李俶一身锦袍，大步流星的闯了进来，他脸上满是怒意，眼眶泛红，显然是刚得到消息便急急赶来。
丁程鑫！营门哨兵的飞鸽刚落我案头，你就把图摊在了郭帅眼前。这图，到底谁画的？
“殿下。”丁程鑫懒洋洋的靠上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图，我已经给了郭帅。人，我俩现在就可以走。至于您说的废纸……”
他伸出手指，在郭子仪刚写好、墨迹未干的赦书草稿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指尖沾上一点未干的墨，微凉而粘稠。
“乱世里，能保命的东西，就是圣旨。”
李俶被他一句话噎得脸色铁青。
郭子仪却长叹一声，将那份草稿推到丁程鑫面前，又取了自己的帅印，重重盖了上去。
朱红的印泥在纸上洇开，印玺压下的刹那，案几微微一震，墨池里荡开细小的涟漪。
“老夫以项上人头，为先生作保。”
李俶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准了。”
拿到盖了帅印和李俶私印的赦书，丁程鑫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冰凉的纸张贴着胸口，纸角锐利，刮过皮肤，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白痕。
他站起身，准备走人。
“等等。”郭子仪叫住他，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短刃，递向张真源。
那是一柄陌刀的仿制品，尺寸缩减，却依旧沉重，刃口寒光四射。刀鞘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粒，指尖触之即粘，簌簌掉落。
“此刀赠予壮士。若天下再乱，可持此刃来朔方，老夫帐下，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张真源看都没看那把刀，只是闷声说了一句：“我的刀，只护一人。”
说罢，他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右腕内侧一道陈年旧疤，疤痕扭曲，形如半枚残缺的铜钱。
说完，他竟从郭子仪手中接过那柄短刃，看也不看，反手就塞进了丁程鑫的袖子里。
那沉甸甸的重量坠得丁程鑫手臂一沉，冰冷的刀柄隔着布料贴着他的皮肤，激起一阵寒意。袖口粗麻纤维被刀鞘棱角刮得微微翘起。
回程的马车摇摇晃晃，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车厢壁随着颠簸轻轻叩击后背，节奏单调而催眠。
丁程鑫翻看着系统面板，上面清晰的显示着一行字：【主线任务“乱世逍遥”进度30%，解锁成就“谈笑退雄兵”】。
——逍遥？呵，先活过今晚再说。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柄短刃，又摸出一把瓜子，懒洋洋的倚在车窗边。
窗外春阳正好，暖融融的光线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阳光晒在眼皮上，温热酥麻，睫毛投下的阴影在颧骨上轻轻颤动。
他忽然开口问：“真源，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不挂机了，你也走不動了，你还跟着我吗？”
握着缰绳的手猛的一顿，车身都跟着晃了一下。缰绳勒进掌心，留下几道深红的凹痕。
片刻后，车厢外传来张真源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实实在在的憨厚：“先生不挂机，我就扛着您挂。”
丁程鑫一愣，随即也笑了，随手将一颗瓜子壳弹出窗外。
瓜子壳在空中打了个旋，轻飘飘的落在官道上，壳上还沾着一点湿润的唾液，在阳光下反着微光。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一骑快马卷着漫天烟尘，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跑得极快，马鬃在风中狂舞，上面系着的一块残破织物，在阳光下，依稀能辨认出与陈七手中那块一模一样的血色符文。
——而陈七，正躺在十里外破庙的草堆里，左肩插着半截断箭，手里攥着另一块同样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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