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虽小了些,却仍像扯不断的蚕丝,湿冷黏腻的贴在皮肤上,将扬州城缠得透不过气——青瓦檐角垂下的水珠连成一线,啪嗒、啪嗒,敲在石阶上,又闷又沉,仿佛整座城都在缓慢渗水。
李俶那边的密信内容丁程鑫不得而知,但空气里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比这湿腻发馊的霉味还要呛鼻;他舌尖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苦腥,喉头微紧,连呼吸都压低了半寸。
张真源正盘腿坐在酒肆角落,那把刚到手的龙渊剑横在膝头——剑鞘粗粝冰凉,覆着陈年褐锈,指尖擦过时发出细微沙沙声,像枯叶碾过青砖。
他手里攥着块粗布,一下一下擦拭着剑鞘上的锈迹,动作慢得像是在给老牛梳毛;布面摩擦剑鞘的“嚓…嚓…”声,在酒肆昏沉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拖着微颤的余音。
丁程鑫瞥了一眼系统面板。
【武器绑定成功,队友战斗效率+30%】
【当前状态:沉凝(疑似觉醒前兆)】
这大块头,握了剑之后,连喘气的声音都变了。
以前像是个拉风箱的破灶,呼哧、呼哧,带着破音的杂响;现在沉得像块压舱石,气息绵长低伏,胸腔起伏几不可察,却让丁程鑫后颈汗毛微微竖起——那是蓄力前的真空。
“哎,我说,”丁程鑫把瓜子壳往桌上一吐,懒洋洋的支着下巴,碎壳撞在木桌上的“嗒”一声脆响,混着远处巷口卖炊饼的梆子声,“擦擦得了,再擦你也擦不出花来。别把酒钱给砍没了,咱还得留着银子住店。”
张真源手一顿,抬头看过来,那眼神还是那副憨样,可眼底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了,黑得发亮——丁程鑫甚至看见自己映在对方瞳孔里的倒影,被那幽暗压得微微扭曲。
“先生放心,”他闷声说道,手指摩挲着剑柄上一块斑驳的铜锈,指腹传来粗粝刮擦的微刺感,“这剑不出鞘,不费钱。”
话音刚落,门外骤然炸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密集如鼓点,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哒哒哒哒!”——直直撞进耳膜,震得窗纸嗡嗡轻颤。
紧接着便是木板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
“哐当!”
半扇门板飞了进来,砸烂了一张方桌,木屑混着尘土四散飞溅,扑在脸上带着粗粝的土腥与陈年桐油味;丁程鑫下意识眯眼,睫毛上沾了两粒细灰。
一队身穿青衣皂靴、腰挎制式长刀的“漕运衙役”涌入酒肆,带进一股令人作呕的湿泥腥气和铁甲寒意。这股味道里混着铁锈和汗酸,还夹杂着劣质马粪和未干透的皮革气味,浓烈得让人胃部抽搐。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眼角一道刀疤像只趴着的蜈蚣,随着狞笑微微蠕动,疤痕边缘泛着淡紫,渗出极淡的血腥气。
“奉节度使令!缉拿私藏叛逆兵符之人!”刀疤脸目光如鹰隼般在店内一扫,最后死死钉在张真源膝头的龙渊剑上,“不想死的都滚开!”
丁程鑫眼皮子都没抬,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装束虽然是衙役,可那股子只有常年舔血才有的煞气,还有那整齐划一的握刀姿势——这是安禄山的私兵,曳落河的精锐。
看来昨晚裴十三那老疯子喝高了唱的那几句“兵符沉江,社稷将倾”,是被有心人听了墙根。
“拿下!”刀疤脸一声令下,三名“衙役”拔刀便冲向张真源,刀锋在昏暗的酒肆里划出几道雪亮的弧光,直取咽喉和手腕——刀刃破空时发出“嘶——”的锐啸,裹着冷风扑面而来,刮得丁程鑫脸颊生疼。
丁程鑫刚想开启挂机模式,指尖还没碰到虚拟按钮,眼前的人影却先动了。
没有任何请示,甚至没有看丁程鑫一眼。
张真源依旧盘坐在地,只是身形微微前倾,像是一座山岳倾塌前的预兆;他腰腹绷紧的肌理在粗布衣下隆起,发出轻微“咯”的一声骨节轻响。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震得丁程鑫耳膜微颤,连桌上未喝尽的半盏冷酒,都漾开一圈细密涟漪:
“此剑无主,只斩宵小。”
剑未出鞘。
右手握住剑鞘中段,借着腰腹骤然爆发的力量,横向一扫——
那把看似锈迹斑斑的破剑鞘,此刻竟裹挟着风雷之音,“呜——轰!”一声闷响,狠狠撞在了最前面那人的胸口。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听得人牙酸,连酒肆梁上积年的浮灰都簌簌震落。
那衙役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个被踢飞的沙袋,倒飞而出,顺带撞翻了身后两人;丁程鑫甚至听见他们肋骨相撞的“噗”声,混着闷哼与刀鞘磕碰地面的“哐啷”。
丁程鑫瞳孔微缩。
这就是系统说的“效率+30%”?
不对。
以前这傻大个只会听令行事,哪怕对面刀架脖子上,自己不喊“打”,他就只会在那傻站着挨削。
可刚才那一击,分明是他自己的判断。
这就像是你养的只会普攻的自动怪,突然学会了预判和连招。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酒客们尖叫着抱头鼠窜,桌椅翻倒声、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一只青瓷碗砸在地上,“哗啦!”迸开,碎片弹跳着擦过丁程鑫脚踝,留下一道微灼的划痕。
混乱中,一个挎着花篮的娇小身影逆着人流挤了进来。
她穿着粗布碎花裙,头上包着蓝巾,看起来像个被吓坏的卖花女,正慌不择路地往丁程鑫这边的柱子后面躲——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弱的、混着野蔷薇与劣质脂粉的甜腻香风。
丁程鑫正琢磨着怎么给张真源加个Buff,余光却瞥见那“卖花女”袖口寒光一闪。
那是一柄极短的匕首,无声无息,直刺他后心命门——刃尖破开空气时,竟连一丝风声也无,只有一线冰冷的、几乎能冻伤皮肤的锐意,直抵脊椎。
“嗡——”
一声龙吟般的剑鸣骤然响起。
是张真源手中的龙渊剑自行震颤!
那股无形的剑气激荡开来,像平地卷起的狂风,直接掀翻了头顶的几片青瓦;瓦片离檐的刹那,丁程鑫闻到了青苔腐朽与陈年泥土混合的潮湿腥气。
“哗啦啦——”
碎瓦如雨点般坠落,精准地砸向那名卖花女——破空声尖利,砸在花篮竹篾上的“噼啪”声、砸在青石地上的“砰砰”声,混作一片。
卖花女脸色骤变,那一刺再也递不出去,只能狼狈后撤,手中花篮一挡,被瓦片砸得稀烂;碎花瓣混着泥水溅上丁程鑫裤脚,留下几点湿冷的淡粉印子。
慌乱间,她头上的蓝巾滑落,露出半张涂着易容蜡黄粉底的脸,却遮不住那双精明狠厉的眸子——眼白里布着蛛网般的红丝,瞳孔收缩如针尖,冷冷刺来。
丁程鑫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虽然易容术比柳莺高明不少,但这身法路数,还有那股子阴损劲儿……
“李俶的人?”丁程鑫啧了一声,手指摩挲着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粗硬胡渣刮过指腹,带来微刺的触感,“这小子,刚给他送了酱菜,转头就想送我上路?连我都信不过了?”
此时,外面的马蹄声更近了,甚至能听见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锵、锵、锵”,沉重、规律、毫无生气,像丧钟在逼近。
“哗啦!”
酒肆角落那个一直满着的大酒缸突然爆开,酒水四溅,浓烈的酒香瞬间盖过了血腥气——那是陈年糟烧的辛辣与麦芽焦香,霸道的冲进鼻腔,熏得人眼眶发热。
裴十三那邋遢的身影从碎缸片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抓着个啃了一半的鸡腿;油汁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油斑。
裴十三根本没看那些叛军,只是随手往空中一抛。
一枚黑黝黝的铁牌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向张真源。
“龙渊钝了五十年,需饮敌血方能开锋!”裴十三狂笑着,声音沙哑如破锣,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小子,去城西!那儿埋着三百陌刀旧部的骨灰,只有那里的煞气,能叫醒这老伙计的剑魂。”
话音未落,这老疯子身形一晃,像只大蝙蝠似的撞破窗棂,消失在蒙蒙雨雾中;窗框断裂处,木刺狰狞外翻,雨水顺着断口汩汩淌入,洇湿了半幅褪色门帘。
张真源一把接住那枚铁牌,入手冰凉刺骨,带着地下寒气与铁腥味,上面只刻着一个狂草的“冤”字——凹痕深峻,指腹抚过时,能清晰感受到刻刀凿入铁胎的顿挫与力道。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猛地回头看向丁程鑫,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不属于随从的决断:“先生,我们走。”
丁程鑫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废话,直接开启了系统的【神行千里(伪)】加速挂件。
两人趁乱冲出酒肆,钻入错综复杂的深巷;脚下青石湿滑,踩上去“吱呀”一声,溅起浑浊水花,凉意顺着鞋帮爬上来。
在转过街角的一刹那,丁程鑫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刺杀失败的卖花女正站在雨中,并没有追来。
她手里攥着半枚残缺的铜符,正死死盯着张真源的背影,而那铜符上的花纹,竟与张真源贴身收藏的那半块陌刀令,严丝合缝。
雨越下越大了。
两人一路向西疾行,渐渐甩开了身后的喧嚣。
随着离城区越来越远,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荒凉诡异。
路边的树木成了扭曲焦黑的枯木,像鬼爪一样伸向阴沉的天空;风掠过枝桠时,发出“呜——呜——”的哨音,似哭非哭。
前方不远处,夜雾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一排排无碑的土包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磷火味和腐朽的棺木气息,仿佛连风吹过这里,都只能发出呜咽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