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的肩膀动了动，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从前方传来：“先生，我在。”
声音沙哑，带着长途颠簸后的微颤。
“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丁程鑫撇了撇嘴。木头，真是个木头。
他换了个问法：“马渴不渴？”
“……渴了。”
“人是铁饭是钢，马也一样。前面有个破庙，去歇歇脚，讨口水喝。”丁程鑫懒洋洋的吩咐。
“好。”张真源言简意赅，一抖缰绳，马车吱呀作响，朝着不远处那座塌了半边屋顶的破庙走去。
安顿下来后，李俶对他的态度已是天壤之别，执礼甚恭。
丁程鑫没怎么理会，让张真源找了个能挡风的角落，自己便缩着准备继续挂机睡觉。
身下干草扎的后颈发痒，霉味混着陈年香烛灰的气息呛的他想打喷嚏。远处黄河水声隐隐传来，声音低沉浑浊。
他打量着背对自己，正默默擦拭那根车辕的张真源。
那宽阔的背影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比平时僵硬几分。
右边肩膀的动作，总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凝滞，每一次抬臂，肩胛骨都牵扯着皮肉微微凹陷。
火光映出他肩胛骨上一道深陷的旧疤阴影，随着擦拭动作微微起伏。
丁程鑫皱了皱眉，白天那场恶战，这家伙看着生猛，不会是硬撑吧？
他悄悄打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张真源的状态。
【队友状态：轻伤（右肩旧创撕裂，持续流血），体力-20%】
果然。
丁程鑫的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白印子。
这可是他的SSR打手，唯一的经验宝宝，金贵着呢，可不能出毛病。
他嘴上却忍不住犯贱：“喂，你不是力大无穷吗？这就伤了？脆皮。”
张真源的动作顿住了，回过头，黝黑的脸上有些无措。他挠了挠头，憨憨一笑：“俺皮糙肉厚，不碍事。”
嘴上说着不碍事，可那被血浸透的粗布衣衫，颜色已经深的发黑，在火光下泛着一种黏腻的暗光。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汗味飘了过来。
“脱了。”丁程鑫命令道。
“啊？”
“我让你把衣服脱了，听不懂人话？”丁程鑫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张真源愣愣的看了他两秒，还是听话的解开衣襟。
衣服黏在伤口上，他撕下来的时候，眉头紧紧皱了一下，却一声没吭，只从胸腔深处压出一声极短促的“呃”。
旧疤叠着新创，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着血珠。一股温热的腥气混着湿气扑面而来。
丁程鑫心里骂了一句“操”，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打开系统商城，看着那个标价500经验值的【金疮药·初级】，肉疼的嘴角直抽抽。
五百经验啊！那可是五个山贼的人头！
犹豫三秒，他还是咬牙兑换了。
“过来点。”
他捏着那瓶凭空出现的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指尖沾上细腻冰凉的粉末，小心翼翼的往张真源的伤口上撒。药粉簌簌落下，一股凉意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开。
他的动作很轻，轻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那股平日里不耐烦的劲儿，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药粉接触到伤口，张真源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紧，发出一声“嘶”的抽气。
“疼就叫出来，装什么英雄好汉。”丁程鑫嘴上刻薄，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张真源没说话，只是在跳跃的火光里，看着丁程鑫低垂的侧脸。
先生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专注。火光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黄河上泛起一层淡薄的晨雾，湿冷的空气带着水腥味钻进鼻腔。
一个跛着脚的老渔夫提着木桶来河边打水，他头发花白，满脸风霜，身上的短打洗的发白，还打了好几个补丁。
他走过破庙时，无意间瞥见了正在给马刷毛的张真源。
只一眼，老渔夫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张真源赤裸的右肩。那里，新敷的药粉下，一道陈年的烙印疤痕形似一柄断裂的陌刀。那疤痕凸起，边缘泛着蜡质光泽，在晨光里泛着青白冷意。
“扑通”一声，老渔夫竟然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声音抖的厉害，带着哭腔：“少……少将军？！您是少将军吗？河东张氏……还有后人？”
张真源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破庙里，正准备躺下补个回笼觉的丁程鑫，也听到了这声惊呼，耳膜嗡嗡作响。
他看见那老渔夫，自称陈七，抱着张真源的小腿老泪纵横。
他说自己曾是陌刀队的副尉，五年前河东一役，被赵阎那奸贼设伏，全军覆没。
他侥幸装死才活了下来，只知道主帅张守珪的幼孙被乳母拼死带走了，不知所踪。
“少将军，您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陈七哭的像个孩子。
张真源沉默的站着，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的说了一句，声音沙哑的厉害：“我娘死前只说……别提姓氏，活着就行。”
丁程鑫胸口一闷，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一直以为张真源就是个力气大的憨傻武夫，一个会移动的经验包，一个完美的挂机工具人。
却没想到，这家伙身上背着这么沉的血海深仇。
他看着张真源那双总是憨厚沉默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压抑了多年的痛苦和仇恨。
这感觉，真操蛋。
李俶那边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他暗中派人一查，便确认了张真源的身份。
当晚，他私下找到了丁程鑫，神色凝重：“丁先生，他确是张守珪将军之孙。若他愿为国效力，归于朝廷麾下，我可以上奏陛下，授其游击将军一职。”
李俶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若他不从……恐成祸患。”
丁程鑫心里冷笑一声。
说的好听，还不是怕这张氏后人的名号被别的势力利用。
“殿下，”他懒洋洋的开口，“他若真想当什么将军，五年前就该去投郭子仪的朔方军了，何必等到今天？”
那一晚，丁程鑫罕见的失眠了。
他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干草枝桠硌着脊椎，每翻身一次，都带起一阵窸窣声。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着那一行数据。
【队友忠诚度：98%（情感羁绊+10）】
那“情感羁绊”四个字，让他眼睛感到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低声喃喃自语：“你要是哪天脑子一热，跑去报仇了，我这挂机副本还怎么开？”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黑影掀开挡风的破帘子，走了进来。
是张真源。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默默的递到丁程鑫面前。
一股辛辣温热的姜汤香气飘来，直冲鼻腔。
“先生怕冷，喝点，暖暖身子。”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丁程鑫愣住了。
他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碗壁传来，一直暖到心里。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张真源粗糙滚烫的手指。那温度烫的惊人，还带着薄茧刮擦的微刺感。
只一下，丁程鑫耳中轰然作响，血液奔涌声盖过了所有外界声响。
【叮！】
脑海里，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毫无征兆的炸开，震的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检测到宿主心率异常波动……触发隐藏成就“心动即挂机”！】
【恭喜获得：《双修心法·引气篇（误）》×1】
丁程鑫手一抖，差点把碗给砸了。
双……双修心法？还他妈是“误”？！
系统你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他猛地抬头，对上张真源那双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澈黝黑的眼睛，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夜色渐深，队伍在肃杀的气氛中继续前行。
远处，扼守江淮的重镇睢阳，那模糊的城郭轮廓已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李俶的神情却愈发凝重，他刚刚收到一份来自京城的飞鸽密报，薄薄的纸条在他掌心被捏的几乎浸出汗来。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