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送“你们”，话却是盯着杜宾一个人讲的。宋亚轩用眼神问她：“来找你的？”

杜斌白净的脸上烧得通红，瞪了那人一眼，拉着宋亚轩转头：“我们还是从大门出去吧。”

宋亚轩被他拖着走，惊讶道：“真是来找你的？”

杜斌低着脑袋，懊恼地说道：“一次聚会上认识的，之后就经常找我，没想到找到学校来了。”

宋亚轩了然，杜斌又说道：“你也知道，我们和这种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他也就图一时新鲜。”

宋亚轩点头称“是”，还忍不住为杜斌的头脑清楚点了个赞。

留学生的圈子简单而又复杂，华人虽然不多，却自然而然地分成许多个小圈子，而不同的小圈子之间，泾渭分明。他们这种小康家庭出身，出来学个一技之长镀个金，回去继续过平凡日子的人，和游戏人间挥金如土的富二代官二代们，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杜斌说得没错，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宋亚轩还没琢磨完呢，前路又被人拦住了。

“终于找到你了。”

来人高大帅气，比刚刚那人少了份桀骜，多了份阳光，抱着双臂靠在学校门口的石柱边，声音暖洋洋的。

宋亚轩转头望住杜若：“又是来找你的？”

杜斌长得漂亮是没错，这桃花……也太旺了吧……

杜斌连连摇头。

“你不记得我了？”男人抬步上前，在宋亚轩面前站定，伸出右手，笑容自得，“宋亚轩。”

宋亚轩脑袋里迅速闪过这两个月在巴黎认识的所有朋友，各色男女，偏偏没有这样一个人，垂眼扫到他伸出的右手，脑中才“叮”的一声，有了点儿印象。

他光天化日被抢劫那天，非常狼狈。明知道包里有那么多现金和证件，他当然死抓着不肯放手，跌在地上被生生拖了好几米，还被人踹了几脚。那时候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现在想来，当时，似乎……是有那么一个人，伸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陆……”宋亚轩努力回忆。

对面的男人笑了笑，说：“陆子衡。”

“哦对，陆子衡，你好。”宋亚轩忙和他握了握手，尴尬道，“不好意思啊，我有点……脸盲。”

其实是他那天只顾着哭了，如果不是他再次出现，他都要忘记碰到过这个人了。

“那天实在太谢谢你了，不是你的话，我和范哲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范哲虽然在巴黎待的时间长，却也没有碰到过那样的事情，一时也有些慌神。他记得当时是这位陆子衡报了警，再陪他们去了警察局。

“出门在外，互相帮忙是应该的。”陆子衡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这是你的吧？”

宋亚轩一看，立马高兴起来：“对对，是我的。”

是一个钥匙扣，并不起眼，但上面挂着过塑的小小护身符，是他出国前宋妈妈特地为她求来的，希望他能平平安安，一路顺遂。

陆子衡见他高兴，也跟着笑起来：“那天回去的时候又经过地铁站，特地看了两眼，见它在地上，直觉就是你的，还真没错。”

“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了……”宋亚轩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对了，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陆子衡道：“那天在警察局听你说的。”

对哦……备案的时候个人基本情况都要说的，问这种问题真是傻到头了……

正好一旁的杜斌拉了拉他，宋亚轩忙道：“下次有时间请你吃饭答谢你！这会儿天黑了，我们得先走了哈。”

“既然要请我吃饭，留个电话吧。”陆子衡笑望着她。

“哦哦，对。”

宋亚轩和他互留了电话，才拉着杜斌走了。

杜斌笑着推搡他一把：“阳光帅气浑身正能量的大好青年啊！你跑那么快干吗！”

宋亚轩：“不是你拉我让我快点走吗……”

杜斌：“我那是提醒你抓紧机会要人家的联系方式啊！”

宋亚轩：“……”

尽管一大早就被隔壁吵醒，尽管向来都有起床气，宋亚轩还是决定看在他正值青春叛逆期的分上，当然，也看在四百欧的分上，原谅他！并且积极实施昨天就想好的计划，中午午休的时候就给爱玛太太打了个电话。

“耀文啊，他没什么不喜欢吃的吧，牛排、猪排、炖牛肉、各种沙拉，超市有什么你随便看着买就好了，他什么都吃！账单你每个月底发给我，我连同下个月的薪水一起寄给你。哦，不对，他不吃中国菜，你要注意。”

关于叛逆期少年喜欢吃什么的问题，爱玛太太是这样回答他的。

宋亚轩收拾完地毯，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开始忙碌他讨好刘耀文的第一顿晚餐。

头盘蔬菜沙拉。他特地在网上查过最受法国人欢迎的蔬菜沙拉，照做。

主菜牛排配土豆泥。牛排好不好吃，首先看牛肉的质量，再就是搭配的酱料了。既然是讨好人家，不能让人觉得敷衍，所以宋亚轩看到超市有搭配酱料也没买，老老实实照菜谱调出酱料，连土豆泥都没有半点偷懒，是直接用新鲜土豆做的。

甜点苹果派。虽然他对法式甜点感兴趣，但要学会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的，他回来之前在附近甜点店直接买了一块，微波炉加热一下就可以了。

宋亚轩做得一手漂亮中国菜，自认为在做菜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虽然没做过法餐，但他偷偷尝了下酱料的味道，棒棒哒！

他满意地将三盘菜摆上餐桌，正好听见开门声。

宋亚轩假装没看见刘耀文，低着脑袋默默地回了厨房。

他会不会喜欢他做的法餐呢？

他能不能感受到他想和他和平共处的用心良苦呢？

如果他接受他做的菜，是不是也算接受他的示好，不再为难他呢？

宋亚轩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就像小学生做了坏事之后怀着忐忑的心情去弥补希望得到对方的肯定。但分明是刘耀文为难他啊，分明刘耀文才是那个小屁孩啊？他忐忑个什么啊。

“出息出息呢，宋亚轩！”宋亚轩一面掐了自己一把，一面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餐桌一眼。

刘耀文竟然也正好在餐桌边，抬头看他。

接着，他笑了。

他竟然……笑了？

宋亚轩怀疑自己眼瞎了，这个从早到晚对他没好脸色，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他的少年……居然会有对他笑的时候？

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长得漂亮的人就是有这样的优势，轻而易举让你忽略华丽外表下的不怀好意，宋亚轩也自然而然忽略了刘耀文笑容里那一分顽劣的恶意。他转个身，就将盘子里一口没动的菜全数倒进了垃圾桶。

“刘耀文！你……”宋亚轩觉得自己心口跟被人捶了一拳头似的，下意识吼的就是中文，“你太过分了！”

他从厨房冲出来，心疼地看垃圾桶里的东西，他忙乎了一个多小时呢！他自己的晚饭都还没吃呢！他不吃也不用倒垃圾桶啊！

宋亚轩杀人的心都有了，可对方竟然还勾着嘴角，一副“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你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你用法语骂我啊”的表情。

宋亚轩用杀气腾腾的眼神和他对峙了半晌，最终捧着心头一口血回房了。

你行！

你能耐！

我总有一天能用一口流利的法语把你骂得狗血淋头！

宋亚轩回到房间就翻开法语课本，誓要努力学好法语！可是没过一会儿，隔壁又响起让人仿佛置身酒吧的摇滚乐，这一响，到了深夜一点还没完。

法国高中生这么轻松吗？

不用睡觉不用早起不用学习吗？

这是不让人活的节奏吗？

宋亚轩饿着肚子躺在床上，内心在咆哮，却只能默默给杜斌发了条信息：“呜呜……让你家人顺便帮我淘宝个静音耳塞来吧，不知道巴黎哪里有这种东西卖。”

宋亚轩也搞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被吵醒的时候又是早上六点不到，一出房门发现客厅地毯上黏糊糊一大块白色污渍，凑近一看，是泡发的牛奶麦片，估计洒了整整一碗在地上。

好像一摊那啥……好恶心……

昨天才打扫干净的羊毛地毯……

宋亚轩顶着一双熊猫眼，简直要哭了……

这天之后，宋亚轩暂时放弃了从胃部开始讨好刘耀文的计划，决定以守为攻，不管他怎么折腾，只要他不搬走，就是胜利！

这天之后，地毯上继续经常出现不明污渍，厨房还经常出现不明小生物，重低音炮摇滚乐继续一响就是整个通宵似的，陪着宋亚轩入眠，又将他从美梦里拉到现实。宋亚轩也继续给刘耀文做着晚餐，不过再也不那么花费工夫，当然，刘耀文也继续倒掉他做的晚餐。

“范哲，我一定会赢的！”宋亚轩和范哲说得信心满满，“羊毛地毯嘛，脏了再打扫干净，又不是我自己的，有什么好心疼的？倒晚餐嘛，挨饿的又不是我，买菜花的也不是我的钱，我尽到职责还能拿到报酬，有什么好生气的？至于他幼稚地想用重低音炮让我觉都睡不好，呵呵，那声音响得墙壁都要跟着震动了，我就不信这栋楼隔音效果那么好，只吵到我一个人了？”

宋亚轩冷哼一声：“迟早会有人投诉他的！”

迟早会有人投诉刘耀文的！

宋亚轩坚定不移地相信着！

当然，这个时候的宋亚轩并不知道这栋房子的主人是谁。他这个一墙之隔的隔壁都还能忍的时候，是没有人会冒着被赶出去的风险去投诉坏脾气房东的。

宋亚轩已经有整整十天都顶着熊猫眼上课，并且一到下午就睡不醒，就差鼾声如雷了。

杜斌担心他：“你会不会是生病了？一到下午的课就睡不醒。”

宋亚轩睡眼惺忪地摇了摇头。

“你不会是晚上去打工了吧？好多人因为打工耽误语言学习，最后一年又一年读语言的，你可别傻啊！”杜斌也知道他之前丢了一大笔钱。

宋亚轩长长地“唉”了一声。

似乎说是去打工，也不错。要不是为了免费的房子和四百欧的报酬，他早就搬出去了，哪里还用忍受隔壁小变态的折磨！

“你这样下去可不行，你没看到今天Alin看你的眼神，对你已经很不满意了！”

Alin是他们语言班的负责人，宋亚轩听杜斌这样说，更沮丧了。

“不行！我今天必须和他谈谈！”宋亚轩握拳。

“他？”杜斌好奇。

宋亚轩重重点头：“隔壁的小屁孩！”

下课后宋亚轩又给爱玛太太打了个电话。

“中文啊？”爱玛太太遗憾地说道，“耀文不会中文，听也听不懂的，他从来没学过。亲爱的亚轩，你还是和他讲法文吧，对你的语言学习也更有帮助对不对？”

宋亚轩怀着绝望的心情挂了电话。

要用法语和一个讨厌他的法国人长篇大论，这对他而言，难度堪比和一个想消灭异类的外星人沟通……

这天宋亚轩晚饭也不做了，反正做了他也会倒掉，回去就把自己锁在房间写手稿。

刘耀文回来的时候，屋子里一反之前的灯火通明，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宋亚轩的房间透出一缕光亮。餐桌上空荡荡的，不再放着晚餐，厨房也是冷冷清清的。

他回房，打开笔记本，MSN上正好发来视频请求。

“哟，今天心情不太好啊？隔壁的爱哭鬼终于被你赶走了？”

视频那头的男人金发碧眼，一口标准的巴黎口音。

刘耀文正在脱外套，冷冷一个眼刀过去，伸手就要合上显示屏。

“哎，别别别！今天有重要进展汇报！”

刘耀文这才止住动作，在电脑前面坐下。

宋亚轩发现自己想说的话，改来改去，最后竟然写了足足三页纸，还要准备一些“意外情况的应对方法”，比如刘耀文提问怎么办，呛他怎么办，有可能问他哪些问题，他又该怎么回答。

好不容易写完，又花了一个小时背下来，总不能到时候结结巴巴半天蹦不出个单词来是吧……

这一番下来竟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宋亚轩拍了拍扑通直跳的心口：“淡定，宋亚轩！有出息点！十六岁的小屁孩而已！又不是考试，紧张什么！”

事实是，当他满头大汗地回忆稿子上的内容，而刘耀文好整以暇地靠坐在电脑椅上，双眼含笑地看着时，宋亚轩竟然真的有一种初中时面对老师背诵英语课文的即视感。

“耀文，为了我们能和平相处下去，我觉得有些话我必须和你说清楚。”第一句话宋亚轩还说得比较顺畅，也不等刘耀文的反应，他马上继续，“首先，我不知道你讨厌我什么，我觉得……我应该没做过什么让你讨厌的事情吧？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请你指出来，我可以改正。其次，我是爱玛太太……”

聘过来的……

“招聘”的法语单词是哪个来着？

宋亚轩抓了抓脑袋，哦，想到了！

“我是爱玛太太聘过来的，对他的决定，你如果不满意的话，可以直接和他说。他认为我不合适，我也不会留在这里。第三……第三……”

呃，第三想说什么来着……

宋亚轩感觉自己背后都出汗了：“哦，第三，你大半夜播放音乐，对我们……”

是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

他刚刚真的用法语写了这么高级的词吗？不对不对，肯定不是这样写的。

刘耀文看他停下，也不着急，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等着。

宋亚轩决定换一种说法：“你大半夜播放音乐，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如果你停止这样的行为，你好，我也好……”

你好，我也好……

天哪，都说了些什么！

宋亚轩说不下去了，脱口而出老师课堂上常问的一句话：“你明白了吗？”

刘耀文的书桌离房门很近，最多不过两米的距离，宋亚轩却搞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是个什么意思，似乎是面无表情，又似乎不像平时那么冷飕飕的。

“你明白我刚刚说的意思了吗？”宋亚轩又问了一句。

刘耀文望着他，单词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请你讲好了法语再来跟我说话，谢谢。”

宋亚轩一肚子凌乱的法语单词被这句话堵在喉咙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最后堵得双眼发红，泪珠在眼底打转。

他承认他法语讲得不好，但他不是在学吗？他为了讲得更好一些，不是也打了草稿吗？他又不是法国人，凭什么要求他天生就讲一口流利的法语？

就像忐忑地送上他最心爱的棒棒糖示好，不被接受就罢了，还被人扔在地上一脚踩碎，最后还要嫌弃地吐一口口水。

而且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

宋亚轩转身就走。

这样不懂礼貌，不尊重人，尖酸刻薄的小屁孩，他不伺候了！

宋亚轩刚走，刘耀文电脑里就传来一串“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声。

“耀文，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爱哭鬼吗？”电脑那边帅气的小伙子愉悦地指责刘耀文，“太可爱了！你对他也太刻薄了！”

“那又怎样？”刘耀文一本正经，“你听过比他说得更烂的法语吗？”

宋亚轩气得一晚上没睡好，梦里都在大声朗读背诵法语，第二天既然险些迟到。在去学校的路上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似乎……昨天晚上包括今天早上，都没听到那能吵死人的低音炮了？

难道他昨天刚刚忍无可忍跑去和刘耀文谈判，他就被人投诉了？

肯定是被人投诉了，活该！

早知道再忍一天，也不用那么丢人了！

作者有话说：这张更的字数最多哈哈哈五千多字，希望大家喜欢(˃̶͈̀௰˂̶͈́)و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