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宋亚轩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咖啡杯，以及咖啡杯前的照片。

  “亚轩，这是我女朋友。”对面的男人笑得坦然，“上个月跟我一起回国的，我们已经准备结婚了，婚期暂时定在圣诞节前后，所以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好吗？”

  宋亚轩忍了忍，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林升不是他男朋友吗？林升不是喜欢男人吗？

  宋亚轩和他谈了四年恋爱，为了他决意千里迢迢到海外念书，满心欢喜地等着和他重逢，期待着他替他们的将来描绘的那幅宏伟蓝图。就在一个月前，他去巴黎的前夜，他还在电话里温柔地说房间里他最喜欢的米菲兔都准备好了，就等男主人过去了。

  但他抵达巴黎，他却没有来接他。

  现在他又为了他千里迢迢地坐飞机回到上海，人还没出机场，他就拿着另外一个女孩儿的照片，说那个是他的女朋友，他们就要结婚了。

  “亚轩，是我对不起你。异地恋真的很可怕，这三年我们只见过三次而已，我不是从前的我，你也不是从前的你，而且我之前也是想试试谈男的，结果我发现我根本不喜欢男的，我们在一起也不合适。”林升遗憾地说，“你是个好男孩儿，以后也一定能找到比我更适合你的男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清楚？”宋亚轩抹了一把眼泪，“为什么骗我去巴黎又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我竟然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像傻子一样在巴黎找了他一个月……

  “是我对不起你。”

  “这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那你想怎么样？”林升抱着双臂，不耐烦地看着宋亚轩。

  宋亚轩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有点不敢相信，这个人是他心心念念的男朋友。

  “老实跟你说了吧，我和欣然三年前就认识，两年前就住在一起了。”林升淡淡道。他接到宋亚轩的电话，知道他回国，只想速战速决，彻底甩掉这个麻烦。

  “这三年来都是她在我身边，看得见摸得着，喜怒哀乐就在眼前。我生病是她照顾，有什么困难是她和我一起解决，开心了是她跟我分享，不开心也是她来开解我，你呢？你除了在微信上嘘寒问暖，在电话里撒撒娇，还能干什么？你知道这些年我都经历过什么吗？你懂一个人在外面的辛酸苦楚吗？你这样什么都不懂的温室花朵，除了说些无聊的大学生活，就是无病呻吟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满身公主病，跟欣然怎么能比？”

  宋亚轩愕然地望着林升，万万想不到他竟然是这样想的。

  之前他还没有毕业，和他讲的事情自然都是大学里的。林升白天上课，晚上才有时间，但法国的晚上，国内已经是凌晨了，他想多陪着他说说话，经常整夜整夜的不睡觉，有时候生病了也不敢同他讲，只好说不舒服。

原来在他眼里都是无聊，无病呻吟，公主病。

  “如果欣然最后移民加拿大，你或许还有点希望，但是她都为了我决定回国工作，你就别指望着我会回心转意了。”林升激动地说完，好像宋亚轩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撇开眼，不再看他。

  听到他这一句话，宋亚轩才终于有了点头绪。

  合着碗里那位原本打算移民加拿大，所以林升才一直说着甜言蜜语，让锅里的他快些到巴黎与他重聚。

  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脚踏两条船，现在碗里的吃到嘴了，自然要把锅里的扔了。

  “欣然不知道你的存在，你还有点自知之明的话就赶紧回去吧，我和你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林升觉得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差不多了，起身就走。

  “林升！”宋亚轩叫住他。

  林升不耐烦地回头：“你还想……”话没说完，冷不防被滚烫的咖啡浇了满脸。

  宋亚轩转头就直接买了回巴黎的机票。

  他在巴黎找了林东升一个月，问遍了他们共同的朋友，直到前两天，才有一个他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加的朋友给他留言，说林升早就回国了，给他留了一个手机号。

  他照着号码打过去，竟然真的是林升接的，听出他的声音，沉默了半天才说分手，接着挂了电话，再也联系不上了。

  宋亚轩回来的时候想了千万种可能，也想到他或许已经有了新欢，只是没想到这新欢，两年前就有了。他瞒了他整整两年，甚至在他已经到了巴黎之后，也不愿意明白地给他一个交代，凭空消失了。

  居然和这样的人谈了四年恋爱，宋亚轩揉了揉双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瞎了。这一揉，又把眼泪揉了出来，而且是越掉越凶，完全止不住。

   飞机是上海直飞巴黎的，机上黄皮肤和白皮肤的人各占一半，还有几个黑皮肤点缀在其中。宋亚轩蜷坐在临窗的角落，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望着洒满阳光的机场，不停地抹着眼泪。

不一会儿，飞机准备起飞，空姐逐一提醒乘客关闭电子设备，系好安全带，收好小桌板，关上遮光板。轮到宋亚轩这里时，却是一愣。

宋亚轩哭得太过伤心，太过投入，空姐尴尬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黑发少年。

黑发少年穿了一件休闲的白色纯棉卫衣，正戴着耳机闭眼听音乐，白皙的脸上一脸的漠然冷淡。

“先生，请您关闭电子设备。”空姐是法国人，客气地用法语说道。

少年皱了皱眉，取下耳机，示意已经关掉了。

空姐又瞅了瞅宋亚轩，再看了看少年，犹豫了一下，递出一包纸巾，说道：“先生，快哄哄你男朋友吧。”

这一块都是白皮肤欧洲人，只有宋亚轩和少年是亚洲人面孔。宋亚轩在哭，少年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一副不高兴的模样，空姐自然而然地把他们当成了正在吵架闹别扭的情侣。

少年这才睁眼看住空姐。

正在空姐怀疑自己弄错了，要把纸巾收回的时候，少年伸手接过，抽出一张递给宋亚轩。

宋亚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见到有纸巾递过来，也不好意思让人家见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低着脑袋默默接过。

这一路将近十二个小时，宋亚轩停停歇歇，离巴黎越近，就无法自已地哭得越伤心。过道来往的人不时瞥过他和少年，眼神有好奇，有了然，有同情，也有责备。

少年侧对着宋亚轩，身子已经侧得不能再侧，戴起卫衣的帽子遮住半个脑袋，低头，扶额。

飞机抵达巴黎已经是晚上十点。十月底的夜晚，格外冷。宋亚轩掏出手机，打算给室友打个电话。

等他回到出租屋，恐怕已经十点多了。那么晚回去，打扰到他休息不太好。

电话却打不通，关机了。

或许是没电了。

宋亚轩怕打扰到李讯，开门的时候特别小心，连门廊处的灯都不敢打开，直接关上门，轻手轻脚地往客厅走去。

这房子是一室一厅的结构，考虑到平时可能朋友会来玩，他和李讯又都是男孩子，就一起住在里面的房间。

宋亚轩刚刚走到客厅，就听到一些不寻常的声响……

“嘎吱，嘎吱……”床的声音。

还有暧昧的男女声音。他的脸唰地一下火辣辣的，连忙退步，去了小厨房，却发现小厨房其实离卧室更近，反而听得更清楚了，只好又跨步去了洗手间，紧紧关着门。

李讯有女友他是知道的，不过并不在巴黎。他搬进来之前，李讯也清楚地承诺过，不会带女友回来过夜。

宋亚轩不想让他们发现他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洗手间的灯也没开，愣愣地坐在马桶上发了许久的呆。

直到四周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他才钻出洗手间，假装刚刚回来的样子，打开了客厅的灯。

“宋亚轩？”房内马上传来李讯的声音。

宋亚轩故作轻松地回答：“嗯！我回来啦。”

房门“嘎吱”一声打开，李讯光着膀子出来，身后一个女孩面色桃红。

宋亚轩却没有看他俩，而是被客厅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行李箱吸引了注意力。

行李箱是他的，半个月前他才刚刚拖着那两个硕大的行李箱搬来这里。

“宋亚轩，我女友过来了。”李讯有些不好意思。

宋亚轩本来已经想好了说辞，是他突然离开了一晚，也没告诉李讯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他女友过来也没关系的。但此刻他盯着自己的行李箱，却说不出话来了。

“宋亚轩，对不起啊。”李讯坦然地说道，“我女友昨天拿到实习offer，会在巴黎待三个月，所以……”

李讯似乎期待宋亚轩自行理解他的意思，知难而退，但宋亚轩只是直愣愣地望着他。

李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这房子不能租给你了。”

听着李讯把这话说出来，宋亚轩的心头还是猛地沉了一下。

“我已经把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明早你就可以走了。房租我就收你这半个月的，其他都退给你。今晚……”李讯犹豫了一下，“反正房间里有两张床，你要不……”

“不用了，我睡沙发。”宋亚轩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李讯就要开口的荒唐提议。

“对不起啊宋亚轩，我也没想到……”李讯满脸歉意。

宋亚轩只是笑了笑。

今天他听了好多句对不起了。

一大早，宋亚轩就开始逐一给他为数不多的朋友打电话。

“宋亚轩啊？不好意思啊，你也知道，我这里这么小，实在挤不下第二个人了，你过来连行李箱都放不下的。”“亚轩你那边怎么了？室友也不让我带朋友回来住，要不你问问其他人？”

“亚轩，我是和女朋友住一起的，可能……会有些不方便……”

宋亚轩所认为的朋友，其实多数是他在语言学校刚刚认识的同学而已，认识不到一个月，并不能算熟悉。所以听宋亚轩一说，都找各种理由拒绝了。

宋亚轩也能理解他们，毕竟巴黎的很多房子确实挺小，平白无故多一个不太熟悉的人，又不确定要住多久，拒绝也在情理之中。

他把通讯录上上下下翻了许多遍，才找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拨了出去。

“我去啊……都是什么人啊！”电话那头并不熟悉的声音把李讯大肆指责了一顿，最后说，“没问题，你先到我这里住着吧，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到了给我电话。”

宋亚轩放下手机，简直就要哭出来了。

范哲是他一次去超市的时候认识的，只记得人特别热情，上来说都是中国人，就互留了手机号，之后也没有再见过。他甚至连他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却愿意伸手来帮他。

范哲是直接到地铁站接的宋亚轩，宋亚轩感激地一个劲地说“谢谢”。

“嘿，客气什么。我那边什么都好，就是老房子，没电梯，要是不来接你，保管你待会儿得哭着上去！”

见范哲笑得开怀，宋亚轩的心情也跟着晴朗许多。

“再说作为被同胞甩过一道的同病相怜者，你又初来乍到，我罩着你这是应该的啊！”两人已经到了楼梯口，范哲二话不说就拧着箱子往楼上扛。

宋亚轩惊讶：“你也被……赶出来过？”

“倒也不是被赶出来。”范哲不在意地说，“那会儿我也刚刚到巴黎啊，和同学合租一个小单间，一人一半房租，租了三四个月吧，有一天下课回来……整个屋子都空了啊！我给他打电话，人家特淡定，说‘哦，我搬家了’。靠，搬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也不是在乎他那一半房租没人出，就是我把他当朋友，这样的做法实在太极品了。”

宋亚轩能理解那种被抛下的感觉，叹了口气。

“房子是巴黎一大难事，巴黎又是汇聚各类极品的圣地！你也别难过了，以后碰上极品的时候多了去了！”范哲一眼就看出宋亚轩精神不振，那双眼睛肿得没法看了，显然是哭过的。

宋亚轩露出一抹苦笑，来巴黎之前，他一直认为这里是浪漫之都，来了之后，才发现自己有多天真。

“你没怎么出过远门吧？”范哲扫了扫他满头的大汗，“看你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你家里人是怎么放心把你送出来读书的？”

范哲这么一问，又触动了宋亚轩心中的那根弦，眼圈瞬间就红了。

“哎……你怎么哭了…男子汉不轻易掉眼泪啊”范哲忙打开门，让宋亚轩进去。

宋亚轩把事情前后和范哲说了个大概，范哲冷笑着“呵”了一声。“我同你讲，这几年我见得多了。范哲给宋亚轩倒了杯水，“一到了国外啊，男人们都以为自己长了四条腿呢！脚踏两条船的不要太常见。这边一个，国内一个，反正山高皇帝远，谁知道谁的存在呢。”

“早点认清渣男，及时止损！多好！”范哲拍拍他的肩膀说。

“嗯！”宋亚轩重重点头。又想到什么一样说“你…你不介意我是同性恋吗”，范哲听到宋亚轩的话，不在意的拜了拜手“嗐，这有啥的，国外一大堆，留学生里也挺多的，现在什么年代了哪有那种思想”。

宋亚轩就这样在范哲家里住了下来，虽然房子不大，算上洗手间和小厨房都只有二十来平方米，但两人性格合得来。宋亚轩欣赏范哲的热情大方，范哲也喜欢宋亚轩这样阳光开朗的少年，没几天两个人就混熟了。

但宋亚轩明白，这样挤在一起，短时间还好，时间长了，再合得来的朋友也会有矛盾，所以他半点不敢怠慢地找房子。

只是经过之前那么一出，他不想再找需要合租的房子了，又考虑到一个男孩子进出，也不想找离学校太远的，所在的区最好治安比较好，还得周围设施齐全，生活方便……当然，宋亚轩不是富二代，房子租金也得合适。

十一月本来就是空房率比较低的时候，宋亚轩要求又多一点，直到月底，才终于看中一个各方面都还不错的房子。

“范哲，你说这房子靠谱吗……”宋亚轩和范哲商量着，“要一次交六个月房租，并且都得现金呢，总觉得有点玄。”

范哲趴在电脑前面看宋亚轩拍回来的房屋照片，认真地说：“房子看着还不错，房租在你们学校那么高大上的区，算是便宜的了。咱留学生租房子没担保人，一般法国房东都不太放心，让你一次多交几个月房租也正常。只是现在房子里的人，啧啧，一千欧的中介费，真敢收啊！”

宋亚轩撇了撇嘴，他看了这么多房子，几乎每个都会收一大笔中介费，基本上算是行规了。

“至于现金，你要不要跟房东商量一下，看看给支票行不行？”

宋亚轩答道：“我当时也问了的，但是现任房客想收中介费，怎么都不肯把房东联系方式告诉我。而且一口咬死肯定得现金，他们住了两年都是这样交过来的。”

范哲冷哼了一声：“成天国人黑国人，这房子房租也就七百八十欧，我就不信他们没多赚你中介费！你要是决定租这里，签合同那天我和你一起去吧。”

有范哲这句话，宋亚轩就安心多了。再冷静想了想，找了一个月才终于碰上这么个不错的，房子各方面都挺满意，房租的话，扣除房补算下来五百多欧，还可以接受。现任房客虽然中介费收得贵了些，看着也是一对学生情侣，应该不会玩什么花样。至于房东，说是一对法国夫妇，只要合同签下来也就没事了。而且签合同那天范哲和他一起过去，万一有什么不对，不签就是了。

这样想着，宋亚轩打电话给银行，约好了时间过去取钱，再打电话确定要租那个房子，约好了签合同的时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宋亚轩想着，租好房子就总算是暂时安定下来了。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合同没签成，房子的大门都没摸到，他和范哲刚刚出地铁站，就被人抢了包，五千多欧现金连同护照学生证，全都没了。

宋亚轩整个人都蒙了。

他想到出国前妈妈一脸慈爱又带着满满无奈地说：“小时候给你算命，人家就说生你的地方不养你，得往西边走。没想到养了这么多年，还真是要往西边去。”

那时候他还满心憧憬来到巴黎之后的新生活。

可现在……

他和法国这地方压根是八字不合吧？

作者有话说：这个是一星期一更或者两更ฅ՞•ﻌ•՞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