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刺心，稚念问殇（第十七则）

渁淼被赤炩紧紧箍在臂弯里，碎裂的培养罐残片还散落在脚边，泛着冷光，营养液顺着她湿透的蜀锦裙角，一滴滴砸在积水中，晕开细碎又沉闷的涟漪。

她微微抬起纤细无力的手臂，指尖沾着微凉的水渍与碎发，带着孩童般笨拙又轻柔的力道，缓缓插进了赤炩那头被戾气与奔忙搅得凌乱不堪的发丝里。发丝微凉，有些扎手，却意外地让她混沌的心神，寻到了一丝莫名的安稳。

这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动作，却让盛怒未消的赤炩，身躯骤然僵成了一尊冰雕。

他浑身翻涌的疯癫、暴戾、悔恨，在这一瞬如同被按下了休止符，血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仿佛怀中人是一碰就碎的琉璃，稍一震颤，便会彻底碎裂。自他将刘玄德的魂魄揉碎重塑为渁淼，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没有抗拒，没有惶恐，只有一片茫然无措的柔软。

可渁淼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他的脸上。

她越过他紧绷的下颌，望向禁室外灰蒙蒙的浓雾，金瞳渐渐失焦，一层朦胧的水汽慢慢漫上眼底，像是被深埋在魂魄最深处的记忆，猝不及防地缠上了她纯粹如稚子的心绪。

她想起了一位故人。

一位永远站在身前护着她、永远言听计从、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故人。

曾经……我也有一只听话的狗。

这句念头，在她心底轻轻响起，软乎乎的，带着孩童式直白的亲昵，没有半分轻慢与鄙夷，只有全然的依赖、信任与心安。

那是赵云，赵子龙。

是那个银甲白袍、长枪如龙的虎将，是长坂坡七进七出、血染征袍也不曾弯折半分的忠胆。他永远守在她的身侧，甲胄上的寒光映着温和的眉眼，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会躬身应“诺”，绝不会有半分违逆。我说护好阿斗，他便以身为盾，在百万曹军中杀出血路；我说退守江陵，他便勒马断后，长枪横立，挡下所有追兵。

他对我，是刻入骨髓的忠诚，是毫无保留的听话。

像一只永远认定主人的忠犬，眼里、心里、性命里，都只有她这个主公，再无其他。那时的巴蜀虽偏安一隅，战乱未平，可只要子龙站在身后，她便觉得安稳，觉得天下再乱，也有人替她扛着刀光剑影。

可为什么……

渁淼的指尖微微蜷缩，轻轻攥住了赤炩的几缕发丝，力道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可眼底的水汽却越聚越浓，染满了孩童式的委屈、困惑，还有一丝钝重又刺心的疼。

他那么听话，那么忠诚，为什么……要听丞相的，去北伐？

“北伐”二字，在她简单纯粹的心智里，没有克复中原的宏图，没有兴复汉室的大义，没有还于旧都的夙愿，只有最直白、最刺痛的认知——那是远赴黄沙战场，是踏入九死一生的险地，是去送死啊。

她记得子龙银甲上的寒光，记得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记得他即便年迈，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样好的子龙，那样永远护着她的子龙，本该留在成都的宫城里，安安稳稳地颐养天年，不必再沾沙场硝烟，不必再提染血长枪，不必再把性命赌在刀光剑影里。

他明明可以一直留在她身边，做她最听话、最可靠的部属。

可丞相一声令下，说要北伐，他便毫不犹豫地提枪从军，跟着北伐的队伍，踏入了祁山的漫天黄沙。没有迟疑，没有推脱，哪怕年岁已高，哪怕前路凶险，哪怕明知这一路，或许再也不能归来。

他那么听我的话，为什么偏偏要听丞相的，去送死？

孩童的心性，从不懂家国大义的沉重，不懂君臣抱负的滚烫，不懂“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决绝。她只知道，她最珍视、最依赖的忠犬，被推向了最危险的地方，再也没有安安稳稳地回到她身边。

明明留在她身边就好，明明可以不用赴死，明明可以好好活着……

送死啊……

这三个字，在她心底反复回荡，带着稚子式的崩溃与不甘，泪水终于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赤炩的肩头，滚烫得像是要烫穿他的骨血。

怀中人的情绪清晰地漫开来，不是对赤炩的依恋，而是属于刘玄德深埋一生的遗憾与心疼，被这无意识的触碰勾出，纯粹又刺心。赤炩僵着的身躯缓缓放松，他能感受到那股淡淡的委屈与茫然，疯癫的心竟被这柔软的情绪缠得发紧，连暴戾都无处安放。

而我，诸葛亮，瘫在满地碎玻璃与营养液中，听到这无声的呢喃，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子龙……赵子龙……

那句“送死啊”，像一把钝重的巨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砸得我五脏六腑俱裂，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我何曾不想让子龙安享晚年？何曾愿意让年迈虎将再踏沙场？可汉室未复，先帝遗志未竟，北伐是我能为蜀汉、为先帝做的最后坚守。子龙懂我的执念，懂先帝的夙愿，他的忠诚，不只对主公，更对这大汉江山。

可在主公纯粹如稚子的心智里，没有宏图大义，没有家国天下，只有最朴素的心疼——心疼她最听话的子龙，为了虚无的抱负，白白送了性命。

禁室之中，营养液还在缓缓流淌，碎玻璃反射着幽冷的光。

渁淼依旧攥着赤炩的发丝，金瞳里的泪水不断滑落，她不懂北伐的意义，不懂丞相的苦心，只知道，她那只永远听话、永远护着她的忠犬，再也回不来了。

这份稚拙又刺心的念想，成了魂魄深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