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炩将渁淼紧紧搂在怀里,指腹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沾着的玻璃碎渣与营养液水渍,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这具早已伤痕累累的躯壳。
怀中的人微微动了动,淡蓝色的柔软长发黏在苍白的面颊上,湿漉漉的猫耳轻轻耷拉着,耳间的毛球蔫蔫地贴在肌肤上。那双半阖的金瞳缓缓掀开一条细缝,没有疯癫,没有戾气,更没有对这满室狼藉的惊惧嘶吼,只有一片澄澈干净的茫然,像误入陌生地界的幼兽,又似不谙世事的孩童,纯净得让人心头发酸。
所有人都以为,她被抽走了神魂、揉碎了记忆,变成了一具懵懂无知的傀儡,痴傻呆笨,任人摆布。
可只有赤炩清楚,只有我能看透——
她不傻,从来都不傻。
她只是太善良了,善良到灵魂被碾碎重塑,依旧保留着最本真的柔软;善良到身陷囚笼、受尽折辱,也学不会怨恨,学不会狰狞,学不会用伤害去回击伤害。
她的模样,完完全全就跟个孩子一样。
孩童的心性是什么?是不加掩饰的本能亲近,是毫无防备的柔软依赖,是见不得旁人受伤的纯粹心软,是即便身处黑暗,也依旧向着微光的天真。
渁淼亦是如此。
她能清晰感知到诗洛与玫泫血脉里的牵绊,那是源自她自身的骨血延续。每当双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心生惶恐,甚至因自责而自残时,她躺在培养罐中,都会不安地扭动身躯,金瞳里泛起细碎的泪光,细小的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在替两个孩子心疼。那并非血族反噬的生理疼痛,而是灵魂深处与生俱来的母性与温柔,是刘玄德骨子里对身边人的体恤,从未因模样的改变而消散分毫。
她能认出我,认出我身上熟悉的汉家风骨,认出我是那个被他三顾茅庐请出山、白帝城托孤相付的丞相。方才我被獑浟的眼球围攻、狼狈倒地时,明明自身都难保,她却在罐中拼命地抬手,纤细的指尖隔着玻璃徒劳地朝着我的方向伸着,嘴唇轻轻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可眼底的焦急与担忧,却骗不了人。那不是傀儡的本能反应,是主公对臣下的牵挂,是刻在魂灵里的君臣情义,从未被磨灭。
她甚至能感受到赤炩疯癫之下的孤独与偏执。即便赤炩将她囚禁、改造,让她受尽屈辱,可每当赤炩独自坐在罐前,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流露出脆弱的一面时,她都会缓缓伸出手,轻轻贴在玻璃内壁上,对着他的方向,露出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像孩童对待偶尔发脾气的亲人,不懂记仇,不懂憎恨,只凭着本能,去安抚那份汹涌的戾气。
她懂周遭的一切凶险,懂这古堡里的阴鸷,懂赤炩的疯狂,懂吕后的戏谑,懂我们这些汉家旧臣的身不由己。她不是懵懂无知,只是太过善良,不愿用恶意去揣测任何人,不愿将锋芒对准身边的人,即便自己被伤得体无完肤,也依旧保持着心底的柔软。
就像孩童永远学不会 adults 的算计与狠戾,永远会对世界抱有最纯粹的善意。
赤炩低头看着怀中人微微蹭着自己胸口的小动作,看着她怯生生地抓住自己的衣摆,像幼猫寻求庇护一般,血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悔恨,有疼惜,有近乎窒息的愧疚。
他一直以为,自己囚禁她,是为了占有,是为了留住这份羁绊,却忘了,她从来都不是需要被铁链锁住的凶兽,她只是一个心性如孩童、善良到极致的灵魂。她不傻,她只是太干净,干净到容不下这古堡里的半点污浊,干净到即便被碾碎重塑,也依旧保留着刘玄德一生的仁厚与温良。
营养液顺着她的裙摆不断滴落,浸湿了赤炩的白袍,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微微抬眼,金瞳里映着满室的碎片与狼藉,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像孩童看到破碎的玩具一般,露出一丝淡淡的无措。
她不会嘶吼,不会反抗,不会报复。
就像孩童受了委屈,只会红着眼眶,却不会伸手去打那个伤害自己的人。
我瘫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这一幕,滚烫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我的主公,即便沦为这般模样,魂灵被扭曲,身躯被改造,失去了帝王的威仪,失去了过往的记忆,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善良,那份如孩童般纯粹的柔软,却从未改变。
他一生仁厚,体恤百姓,善待臣下,心怀天下,到最后,即便落入这异境囚笼,依旧保留着最干净的心性。
她不傻,真的不傻。
只是太善良,善良到让人心碎。
只是太像个孩子,纯粹到在这满是疯癫与恶意的古堡里,显得格格不入,脆弱得一触即碎。
而这份纯粹的善良,这份孩童般的天真,终究成了赤炩最深的执念,也成了我们所有人,最锥心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