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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影成烬,一语成殇(第十五则)

虚城之尘

怀中的渁淼绵软无依,营养液顺着发丝滴落在赤炩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却激不醒他濒临崩碎的神智。他抱着这具被自己亲手改造的躯壳,血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破碎的泪光,一段被深埋在血脉最深处的旧影,不受控制地冲破疯癫的枷锁,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这座古堡还未笼罩在如此阴冷的戾气里,久到诗洛与玫泫还未诞生,久到刘备的魂魄,还保持着原本的模样。

白帝城托孤之后,刘备溘然长逝,一缕未散的英魂飘离蜀汉故土,未曾坠入轮回,反倒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入了这方陌生的异境。

那时的他,还不是罐中柔弱的猫耳娘渁淼,依旧是那个仁厚宽和的昭烈帝。一头如雪的白长发柔顺垂落,淡金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对蜀汉、对桃园、对丞相的牵挂与遗憾,身着一身青绿竹茶纹的蜀锦长袍,那是他最常穿的衣料,绣着巴山蜀水的清雅,带着中原帝王独有的温润风骨。

他的魂魄尚在茫然之中,周身还萦绕着白帝城的悲凉,五丈原尚未星落,他还满心记挂着孔明的安危,记挂着兴复汉室的大业。一双温热却带着冰冷力道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踉跄着往前拽。

刘备抬眼,撞进了一双与此刻相似,却还未被彻底疯癫吞噬的血金瞳里。

眼前的人,是彼时还未完全融合血脉、尚且带着刘季神魂印记的赤炩。

“高祖?”

刘备的声音带着魂魄初离躯体的轻飘,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迟疑。他认出了这股源自大汉开国帝王的气韵,那是刻在刘氏血脉里的熟悉感,即便模样迥异,依旧能一眼辨出,“你真的是汉高祖吗……”

他一生以兴复汉室为己任,心心念念的便是追随高祖遗志,安定天下,如今竟真的见到了传说中的汉高祖,心中既有敬畏,又有茫然。

赤炩的脚步未停,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几分,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对。”

刘备被他拽着往前走,异境的风刮过耳畔,带着陌生的阴冷,周遭的景致全然不是他熟悉的蜀汉山河,也不是幽冥地府的幽暗,只有连绵的哥特式建筑,与冰冷的石砌长廊。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

那股源自帝王的直觉,让他下意识抗拒,脚步顿了顿,轻声呢喃:

“但我为什么感觉不想……”

不想跟着走,不想离开故土,不想抛下未竟的大业,不想抛下他的丞相,他的子民。

赤炩没有回应他的低语,只是沉默地拽着他前行,周身的气息冷硬而偏执,像是在完成一场早已注定的掠夺。

刘备的茫然愈发深重,他挣了挣手腕,却根本无法挣脱那股强悍的力量,只能再次开口,声音轻软,带着一丝无措:

“高祖……你要带我去哪……”

这一次,赤炩终于有了回应。他侧过头,血金瞳里没有半分温度,却吐出了两个让刘备心头稍安的字:

“回家。”

“回哪?”

刘备的眼睛亮了亮,以为是带他回归大汉故土,回归他的巴蜀山河,淡金瞳里泛起一丝希冀。他太想回去了,想看看阿斗,想看看孔明,想看看他还未安定的天下。

可等待他的,不是温柔的解释,不是归乡的路途,而是一句冰冷的、斩断所有希冀的话语。

赤炩的语气骤然沉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别问了……”

一句别问了,轻描淡写,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斩断了刘备所有的期盼,也葬送了他作为刘玄德的一生。

他不知道,这所谓的家,不是中原的大汉江山,不是蜀汉的成都宫城,而是这座阴冷奢靡的古堡,是赤炩为他量身打造的囚笼。

他不知道,这句别问了之后,等待他的,是被抽取精血的剧痛,是魂魄被揉碎重塑的折磨,是从一代昭烈帝,被硬生生改造成猫耳娘渁淼的屈辱。

他不知道,从这句别问了出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没有刘玄德,没有刘皇叔,没有蜀汉昭烈帝。

没有三顾茅庐的礼贤下士,没有隆中对的天下大计,没有白帝城的泣血托孤,没有对丞相的满心信任。

所有的曾经,所有的风骨,所有的执念与情义,都在这句别问了之后,被彻底葬送。

赤炩以爱为名,以执念为锁,将他的一切过往抹去,将他的神魂扭曲,将他变成了自己掌中的私宠,罐中的囚徒。

昔日那个身着青绿竹茶蜀锦、白长发淡金瞳的昭烈帝,彻底消失在了异境的风里。

只余下如今,赤炩怀中这个猫耳垂落、金瞳黯淡、名为渁淼的脆弱躯壳。

一句别问了,封死了所有退路,碾碎了所有曾经。

赤炩抱着渁淼,终于想起了这段被自己刻意遗忘的过往,想起了刘备当初那双带着希冀与茫然的淡金瞳,想起了那句轻声的“回哪”。

他以为自己给了他一个家,却不知,他亲手毁掉了他的一切。

而我,诸葛亮,瘫在满地碎片与营养液之中,看着眼前崩溃的赤炩,看着怀中面目全非的主公,终于懂了那句“别问了”背后,藏着怎样残忍的现实。

主公的曾经,被彻底埋葬。

他的仁厚,他的风骨,他的天下,他的君臣情义,全都在那一句冰冷的别问了之后,烟消云散,再也寻不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