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传达室的小严。他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前端带钩子的竹竿,大概是用来清理高处蜘蛛网的。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的复杂神情,浑浊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片,有些费力地打量着器材室角落里蜷缩着的、狼狈不堪的陈露。
陈露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是小严?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是来抓她回去上课的吗?还是……发现了她躲在这里自残?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刻刀和刻满“无意义”的文具盒藏到身后。
然而,小严并没有立刻质问她为什么逃课躲在这里。他沉默地站在门口,浑浊的目光扫过陈露冻得发紫的脸,扫过她手里紧紧攥着的刻刀和那个被刻划得面目全非的文具盒,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反而有一种……沉重的叹息。
他抬起那只没有拿竹竿的手,伸进自己深蓝色工装上衣的口袋里,摸索了几下。然后,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信封。
普通的白色信封,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起毛,像是被摩挲了很多次。信封的右下角,沾染着一小片刺眼的、已经干涸的蓝黑色墨渍!那墨渍的形状,像一只僵硬的手印,又像一个无声的控诉。
陈露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她认得那种墨渍!和刘耀文手背上永远擦不干净的那点痕迹一模一样!
小严捏着那个沾着墨渍的信封,往前走了两步,昏黄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那双饱经风霜、此刻却流露出复杂情绪的眼睛。他停在距离陈露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得太近,仿佛怕惊扰了她。
严浩翔“同学……”
小严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成年男人独有的磁性质感。在这死寂的器材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陈露瞬间煞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神,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低低地开了口。
严浩翔“这个……是刘耀文……”
听到这个名字,陈露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一颤!攥着刻刀的手指猛地收紧,刀锋几乎要割破掌心!
严浩翔“……他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小严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个沉甸甸的画面。
严浩翔“一个人,背着书包,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这个塞进了外面的信箱缝里。”
小严的目光落在那个沾着墨渍的信封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严浩翔“他塞完,也没走,就在那站着,看着信箱,看了好久……冻得脸都青了。”
小严的声音更沉了些。
严浩翔“我问他……给谁的?他……”
小严停了下来,目光抬起,深深地、复杂地看了陈露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所有的狼狈和空洞,直抵她内心最深处的惶恐。
严浩翔“他说……”
老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陈露的耳膜。
严浩翔“不是给她的原谅。”
不是给她的原谅。
这七个字,如同七道裹挟着冰凌的惊雷,在陈露混乱不堪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劈得粉碎!
不是原谅。
那是什么?是控诉?是诀别?是……更深的诅咒?
小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深深地、带着难以言喻的叹息,看了陈露最后一眼,然后,往前又走了一步,微微弯下腰,将那个沾着刺眼墨渍的白色信封,轻轻地、放在了陈露脚边冰冷的水泥地上。
信封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发出极其轻微的“噗”的一声。
做完这一切,小严直起身,没有再停留,也没有再看陈露一眼。他拎着那根长竹竿,转过身走出了器材室。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发出滞涩的“吱呀”声,缓缓地、沉重地重新合拢,再次将陈露隔绝在这片冰冷、昏暗、充满铁锈和灰尘气味的空间里。
光线重新变得昏暗。
只有地上那个沾着墨渍的白色信封,像一个冰冷的、不祥的标记,静静地躺在陈露脚边。
陈露依旧僵在原地,如同被冻结的冰雕。刻刀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文具盒上那歪歪扭扭、布满刻痕的“无意义”三个字,在昏暗中狰狞地刺入她的眼底。
而那个信封,那个沾染着刘耀文墨渍、承载着“不是原谅”冰冷宣判的信封,像一个无声的、巨大的黑洞,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吞噬了器材室里所有的空气。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信封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