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将心向明月（2）

3、

次日，皇帝身边的苏密早早候于殿外。待沈芷衣在宫人的服侍下梳洗好，这才带着身后两人，态度热络地给她行礼：“圣上素闻公主殿下喜好诗书。这不，前些日子得了些孤本，便赶忙叫小的送来了。”

沈芷衣抬眼，果然见苏密身后两人恭恭敬敬地捧着什么书册，便招手取了一卷。正儿八经的书封，里头文字洋洋洒洒，却是一篇新奇话本。她不由笑了笑，叫宫人收好，又打赏一番，“难为皇兄还记着这个，我不亲自去谢恩，就说不过去了。”

苏密只笑而不语。

恰时，天清雪霁。星回给她披上大氅，几人便往沈琅的乾清宫而去。

4、

因常年多病，沈琅的殿里总是有一股清苦药香。苏密替她打了帘子进去后，沈芷衣也不像昨日在永宁宫时那样不受拘束，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在沈琅的招呼下，坐到他面前。

沈琅把手里的书放在一边，唤人给她上了小碗暖热的姜汤：“路上雪冷，小心别着凉了。”他的面色不算苍白，却能看出几分病弱之人的影子，纵是殿里头有地龙供暖，身上也是穿得严严实实的。说话时，声音很轻。

沈芷衣笑了笑，“多谢皇兄关怀。”或许是年纪上差了许多，而后来双方更有着君臣之别，她与这位一母同胞的长兄其实算不上十分亲近。但沈琅向来厚待他们这些弟弟妹妹，因而，沈芷衣心里也是愿意向着他的。

看她饮了汤，沈琅便开门见山道：“你昨日去见了琼也，她怎么说？”

想起沈琼也昨夜那一番话，沈芷衣多少有些头疼，也不好一一细诉。一时间，大殿内，静得可以听到外头雪从枝上簌簌落下的声音。倒是沈琅见她这一副颇有些为难的样子，只笑了笑，神色看起来甚至没什么变化：“怎么，不会是被她笑话了吧？”

沈芷衣急道：“哪有！”过了一会儿，瞥他一眼，又有些不满地说，“好啊，皇兄，我领了你的差事，你反而同皇姐一起揶揄我是吧！”

面对她的指责，沈琅却是一派从容，“所以朕这不是一早就叫苏密去给你送了赔礼么。”

“……唉！”沈芷衣还想说什么，可毕竟俗话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竟一下子反驳不出来了，遂大叹，“行，总归是你们俩有理，我受罪！”

沈琅只好笑道，“既然如此，那朕可要多谢皇妹的体谅。正好近日得了些新奇玩意，待会儿叫苏密引你去库房里好好挑一挑，总能消气了吧？”见她还是撇着头，一声不吭的，又优哉游哉地开口，“说起来，这里头的好些宝贝，琼也可是眼馋了许久，朕都没松过口。如今要叫你笑纳了。”

沈芷衣便回过头来，觑了他一眼，半晌才道，“既是皇姐瞧上的好东西，我又怎么能横刀夺爱？何况昨日一行，我已是辜负皇兄所托，更不敢笑纳了。”

沈琅面上的笑意却是慢慢淡了许多，良久，低低长叹一声，“她昨日给你的回话，竟是如此坚决，无甚转圜的余地么？”

一时间，兄妹俩齐齐犯起了愁。

好半晌，沈芷衣托着腮，道，“我们兄妹几个，仔细说来，要数你同皇姐的关系最是亲昵。为何皇兄不亲自去劝一劝呢，说不准皇姐就会松口。”

本来母女有什么龃龉，是桩不大不小的事。毕竟说来她们还是一家，又哪里轮得到外人置喙呢？然而，不幸就不幸在薛太后同永宁是皇家中人，无事则已，一旦有什么，这些自然就通通成了错处，弄不好，沈琼也还要被戴上一顶不孝的大帽子。

谁知沈琅听了这一番话，却是忽而屈指在她额上轻弹一下，“你呀……平日里叫你好好读书，偏不听，脑袋也不开窍！你既去过永宁宫，便知琼也的态度有多坚决了。朕若要去劝，又该以什么身份去？兄长实在劝不动，而君要臣死臣却不得不死，可如此一来，难免伤了情分。”

沈芷衣哼道，“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心疼皇姐。”

他面不改色，“你知道就好！琼也是朕的亲妹，朕不心疼她，难道还能去心疼前朝那些不长眼来挑事儿的吗？”顿了顿，沈琅叹了口气，“好了……此事就暂且先搁置吧。最近也到年关了，一家人本该和和气气的……母后心里恐怕也不好受，这些日子，就劳皇妹多去陪陪她了。”

沈芷衣不甚规矩地做了个揖，“是，臣妹这回呀，定不负皇兄所托！”便由人领着出去了。

整个大殿又恢复一片寂静。

沈琅面上的温和渐渐散尽，只剩下疏冷。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取过原先放在一旁的书卷，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却是没来由地、忽而嗤笑一声，唤了人进来，吩咐道：“去请谢危。”

顿了顿，又道，“对了。朕今日身体抱恙，就不要让旁人来打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