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尚是仲冬,大雪虽已见霁,白茫茫的一片却还未曾消融。道上落雪早被宫人们扫净,层云散去,冷冷的日光一照,却似乎能叫人骨子里都生出一股寒意来。当今太子少师谢危着一身素袍、鹤羽氅衣,从容跟在引路人身后,踏进乾清宫。
因着皇帝喜好,书斋不大,陈设一如前朝诸帝,采光却是一等一的好。宫人替他打了帘子进去,便见今上披着一身玄色的厚重大氅、独坐房内,正微微垂下头去,似是在合目假寐。听到这窸窸窣窣的响动,那人睁了眼,在他作揖行礼前先道:“是谢卿来了么?不必多礼,坐吧。”
“虽说今日大雪已停,天气却还是不见回暖。此番入宫来,一路风冷雪寒,让谢卿受累了。”沈琅目光淡淡,脸上带了些小憩初醒般的懒意,却瞧不出更多情绪。只是照例寒暄两句,“但眼下有些事情,若能交给谢卿来办,朕会更放心。”
离得近了些,方才看清,沈琅面前正摆着一盘残棋。
棋盘之上,黑子气势甚足,白子则节节败退、颓势尽显。而这位九五至尊指间,一枚玉石磨制的白子正泛着莹润的光泽。似乎察觉到了谢危的目光,他略一挑眉,沉吟道:“不知谢卿对刑部侍郎程术此人,了解多少?”
程术居刑部侍郎位,已有数年。家世不显,但为人清正廉明,广受称誉。却不料一个月前被吏部的一位官员弹劾,以结党营私之罪收押入狱,证据确凿,只是今上似乎并不急着处理此事。
谢危对此自然也是了解的。四年来,他由沈琅一手提拔,官居二品,虽没什么实权,却负有从龙之功,又是众所周知的皇党,替这位皇帝陛下做过的事也不少了。此时听沈琅的话,便知他是准备料理这桩事。他意有所指地回道,“程大人素有贤名,为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不过……如今其结党营私、证据确凿,若圣上打算严惩,想必,还能查出不少与之牵连的恶官吧。”
“是么?”沈琅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却将手里的棋子放回了棋笥中,“谢卿也觉得此事有蹊跷?”见谢危端的是一派从容,似是沉思,他便笑了笑,语气悠悠然:“程术的贤名,朕也有所耳闻。他办事一贯利落,叫人放心。而朕思量着,他结党营私的罪证,来得未免太过轻易,倒像是早有准备。不论如何,程术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倘若真的平白受了冤屈,于我大乾而言也是损失。”
沈琅话已至此,谢危如何还不明白。
说白了,皇帝是想要保这位刑部侍郎的。只是如若沈琅当真一锤定音,要保程术,那么以“有事交代”的理由召他进宫面圣,未免太多余。恐怕啊……这其中还有得弯绕呢。谢危八风不动,只问道:“圣上的意思,是要重审此案?”
沈琅垂眸盯着那盘残棋,好一会儿才点了头,“朕已决意将此案移交大理寺重新彻查。这次便由你同大理寺卿一并负责,待出宫后,你去见见大理寺卿吧,好好商议应对之策。”顿住片刻,他面上浮现出一点儿轻淡的笑意,声音亦是温和的,倒像是友人之间共话家常般,“谢卿。朕一向信赖你办事的能力,想来有你与大理寺卿共商,定能还程卿一个清白。眼下毕竟已近年关,喜事能多则多,再平白生出波澜,就不好了。”
谢危怔住一瞬,抬眸的刹那,却对上一双冷郁的黑色眼睛。只消一霎,他垂首作揖,回道:“……微臣谨遵圣意。”
6、
沈琅命他同大理寺卿一起办案,其实并不难理解。谢危是个身世背景都干净得不可思议的、彻头彻尾属于皇党的人,又素有帝师之实,他说的话,沈琅总能听进去几分。他同当今的皇帝,关系绑定得极深……因而在一定程度上,谢危如何行事,即代表着皇帝本人的态度。
……这是做给外人看的。
程术被弹劾,说到底,是党争所致。而谢危身为皇党中人,又没甚实权,正像砖一样哪里需要就能搬到哪里,是目下沈琅能挑选出的、最合适的人,而与大理寺卿一并重查此案,便是皇帝的态度,任何党争的存在,都是对至高皇权的一种挑战。那么程术一事,天平的一端是弹劾者背后的势力,另一端……又是谁在加上筹码呢?
——以至于皇帝的态度竟如此耐人寻味。这人最后那一句话,分明是在交代谢危,这个案子,只能点到为止,他的目的唯有还程术一个清白。
7、
自乾清宫出来,已是午后。谢危在苏密的带领下,步履从容、神态自若,沿原路出宫。
途中雪色洁白,此时被灼灼的日光一照,竟颇有几分不可逼视的耀目。谢危正兀自沉思,却发觉身前的苏密步子顿了一瞬,他敏锐地抬起眼,只来得及在一片雪色中,捕捉到一抹新绿。
……奇怪。
宫中规矩繁多,今上亦有妃子,因而为了避讳,外男是不能随意走动的。而苏密是皇帝身边的老人,没道理这么不谨慎,竟然领着他撞到了人。思绪流转一霎,他听见身前的苏密道,“……谢大人?”见他回过神来,又道,“走吧。”
谢危不露声色,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