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万贞十四年冬的雪下得格外大。
白茫茫的、绵软又冷冽的。连风都吹得簌簌,枝头坠落下一片雪色,露出可怜的枯叶,一晃一晃,最后亦飘零。好在冬日里,宫中的地暖向来烧得很足,将所有寒气都隔绝在外。沈琼也平素畏寒,因而还披了一件雪白的大氅,捧着一卷书,倚坐在明瓦窗边。
不觉间,天光渐渐暗了。
她抬手揉一揉眉心,欲要唤宫人进来点上灯,却瞥见帘下掠过一抹杏黄色,环佩相击清响间,只听得一声犹如莺啭的轻唤:“阿姐——”容色殊丽的少女提着裙裾,飞鸟一样扑到她身边来。
那是大乾似明珠熠熠的乐阳长公主,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先帝子嗣不丰,皇子尚且寥寥,女儿更只有两位,皆是当今太后薛氏所出,自圣上登基,两位公主均娇养在宫中,处得甚是亲厚,常有往来。
因而她忽然来访,沈琼也早已见怪不怪了,将书卷放好,唤宫人点上灯,再奉来茶水和糕点。连说出口的话,都颇有些揶揄的意味:“你平日里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次来我这儿,又打的什么鬼主意?”
沈芷衣闻言,却是故作伤心地叹起气来:“原来在阿姐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么?”逗得沈琼也不禁笑了笑,屈指在她额上轻弹一下,她后知后觉地伸手挡了挡,半晌,才反应过来,只好气闷似的,昂首对服侍在侧的宫人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我要与阿姐说些体己话。”
这般情态,倒像是女儿家在外人面前好面子一样。而宫人们,自然也不敢违背公主,连忙告退。
一时间,殿中只剩下姐妹两人。沈琼也面上的笑淡去些许,只拢了拢大氅,眼睫低垂、灯火融融,明明目光还是直直望着沈芷衣的,却叫人分辨不清她那一对眸子里头,蕴着的神色:“还说没打什么鬼主意。既然如此,那就说罢,我倒要看看,你想要同我说什么体己话。”
沈芷衣小心地牵住她袖袍一角,颇有些委屈地低声撒娇道:“阿姐……”见沈琼也还是神色淡淡,无甚动容,只好叹气:“这不是快到年关了么。知道你平时就畏寒易病,到了冬日,更是足不出户,母后心里面也挂念,还着我多来陪你呢……恰逢皇兄差人在御花园培植的那几株梅花开得正好,红梅白雪,倒是别有一番风致。阿姐要同我去看吗?保准出门前把你裹得严严实实的,不叫寒气有机可乘!”
沈琼也闻言,略一挑眉,反倒笑了。她前阵子同薛太后闹得有些不愉快,被罚在永宁宫抄写佛经,说抄不完便不准踏出宫门。这是明示的禁足了。
而沈芷衣自幼娇宠,天性烂漫,怎会懂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八成又是被谁拉来当说客了。可惜打出这张感情牌的,总不会是薛太后,便只有沈芷衣口中的那位“皇兄”了。母女失和,他这个做皇帝的,自然得循着孝道、向着母亲,却还如此体贴地给她找了个台阶,两头都不失亲厚。只是可惜,唯独这一次,她不能向薛太后低头。思绪辗转间,迎着自家妹妹殷殷期盼的目光,沈琼也笑起来,托着腮慢吞吞地说:“永宁宫里呀,早有了一株灼灼桃花,堪称春色……我还要大老远跑去御花园做什么。”
沈芷衣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发觉沈琼也意味深长的目光,好一会儿,却是愣住。百花中,她最是偏爱这一抹春三月的艳色,焉能不知阿姐话中的意思,不由得半羞半嗔道:“好呀……阿姐,你竟这样取笑我!”
沈琼也却是定定望着她。
好半晌,忽而伸出手。温凉的指尖掠过她眼尾的一道疤,灯火璨璨,这人的眉眼看上去温柔极了,恰似菩萨低眉,含着一点儿悲悯。沈芷衣不觉怔住,低低唤道:“……阿姐?”
她却已经收回手,轻笑着,说:“我们芷衣,是整个大乾最好的姑娘……阿姐怎么会是在取笑你呢?色如灼灼之桃花、灿若初春之烈阳,怎可妄自菲薄。”
2、
说到最后,还是没劝动沈琼也,甚至被她分散了注意力。许是觉得有些挫败,沈芷衣甚是忧愁,默默吃完桌上的甜糕,并着一杯沏得恰好的茶,又在永宁宫蹭了一顿晚膳。
用过晚膳,宫人们便都有序退下了。殿里只余几个贴身婢女侍奉左右。
看出沈芷衣的心不在焉,想到她恐怕不好在沈琅那里交差,沈琼也又提起先前的话题,细细听来,语气还有几分无奈,“你就交个底儿吧,是不是皇兄要你来同我说这些的?”
沈芷衣托着腮,无精打采的,“嗯。”她瞧着自家阿姐面上的神色,又道,“其实不消皇兄说……这天底下哪有女儿同父母闹不愉快的道理呢,何况阿姐身为皇室公主、万民表率;一旦有人抓着这事儿,议论起来,总归要说成是阿姐的错。”
自古以来,为人者,最讲究忠孝二字不过,一曰忠君爱国,二曰善事父母。太后娘娘同永宁长公主,毕竟长者为尊,那么无论如何,做错的自然也就只有后者了。这么简单的道理,沈芷衣心里门清儿,沈琼也又如何不明白?如此一捋,她又再接再厉:“一则,皇兄定是不愿阿姐你平白得了这样的脏名,何况夹在你们中间,他也不好受;二则,我们都是母后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她面上不说,心里肯定还是很在意的。所以阿姐,哪怕看在皇兄的份上……”
沈琼也叹了一口气,似是有些许松动:“好啦……芷衣。你所说的,我又何尝不知道?不消再说什么,你到时见了皇兄,照我之前的话说就好。”
”……什么?”沈芷衣不解。
她总算带了点笑意,压低声音,说,“自然是,吾妹恰如灼灼桃花、美姿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