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众人方才踏出梅林。晚风卷着残梅的冷香掠过崖底,白日里的暖意消散殆尽,只余下刺骨的寒凉。青凝握着那枚梅花玉佩走在最前,指尖触到玉佩背面的纹路时,总觉那触感有些黏腻,似是沾了什么阴邪之物,她蹙眉将玉佩揣进怀中,正想与白风说些什么,身后却突然传来苏芷漓一声短促的惊呼。
众人回头时,只见方才还温和浅笑的苏芷漓,此刻正捂着心口缓缓跪倒在地,淡紫罗裙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嘴角竟溢出一缕黑红色的血线。她抬眼看向众人,眼中满是惊惶与痛苦,声音细若游丝:“我……我的心口好疼……像是有火在烧……”
“芷漓!”
陆井渊与莫念几乎是同时冲了过去,一左一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陆井渊探手搭上她的脉搏,指尖触及的瞬间,脸色骤然大变:“不好!是幽冥阁的化骨毒!这毒无色无味,竟能悄无声息地侵入体内!”
化骨毒三个字一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这毒乃是幽冥阁最阴毒的邪术之一,中者脏腑会被毒素慢慢腐蚀,三日之内若不解药,便会化作一滩血水,连魂魄都留不下。
秦幽快步上前,目光扫过苏芷漓苍白的面容,沉声道:“是那枚梅花玉佩!玉佩背面的纹路,是幽冥阁的引毒咒,方才芷漓姑娘触碰过玉佩,毒素便顺着指尖侵入了体内。”
青凝猛地掏出怀中的玉佩,果见背面那道黑色纹路正隐隐散发着邪气,她又惊又怒,抬手便要将玉佩捏碎,却被秦幽拦下:“这玉佩是引毒的媒介,毁了它,毒素会在芷漓姑娘体内扩散得更快。”
“那怎么办?”青凝急得眼眶泛红,“幽冥阁已经覆灭,去哪里找解药?”
“我知道一处地方有解化骨毒的药引。”重楼突然开口,他平日里的慵懒尽数褪去,眉眼间满是凝重,“黑风岭深处有一株幽冥草,是化骨毒的克星。只是那地方被幽冥阁余孽布了锁灵阵,阵中设有夺灵陷阱,一旦踏入,修为便会被阵法吞噬。”
话音未落,陆井渊已是抱起苏芷漓,沉声道:“我去!芷漓是因我等疏忽才中毒,我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我与你同去。”莫念扶住苏芷漓的另一只手,语气坚定,“锁灵阵需两人配合才能破,你一人去,太过凶险。”
“不行!”青凝连忙道,“锁灵阵凶险万分,你们两人去,若是都出了事……”
“没有时间了。”莫念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在苏芷漓痛苦的脸庞上,眼底满是决绝,“芷漓的毒最多撑三日,我们必须在三日之内带回幽冥草。”
苏芷漓勉强睁开眼,看着两人焦急的模样,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莫念……陆大哥……别去……不值得……”
“胡说什么!”陆井渊沉声喝道,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当年在黑风岭,你救过我的命,今日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要护你周全。”
莫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迹,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颤抖。众人皆知,莫念对苏芷漓的心意,藏了整整五年,从少年时初见的惊鸿一瞥,到如今的生死相随,他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刻入骨髓。
秦幽看着两人,沉声道:“我与你们同去,我熟悉幽冥阁的阵法,或许能帮你们避开陷阱。”
“不必。”重楼抬手拦住他,“你伤势刚愈,灵力尚未恢复,去了也是累赘。锁灵阵的夺灵陷阱,我来替你们挡。”他话音刚落,已是转身朝着崖壁上方掠去,只留下一道红衣残影,“我去探路,你们随后赶来,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心头皆是一沉。谁都知道,夺灵陷阱一旦触发,闯入者的修为会被吞噬大半,重楼此举,竟是要以自身修为为代价,为他们开路。
莫念与陆井渊不再耽搁,两人小心翼翼地将苏芷漓安置在灵泉边的青石上,又叮嘱青凝与白风好生照看,随即转身朝着黑风岭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渐深,崖底只剩下青凝、白风与昏迷不醒的苏芷漓。青凝守在苏芷漓身边,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白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放心,他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而此刻的黑风岭,已是一片死寂。锁灵阵笼罩在山岭之上,阵中黑雾弥漫,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黑影在雾中穿梭。重楼站在阵外,看着眼前的黑雾,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其中。
阵法启动的瞬间,无数黑色的锁链从雾中窜出,朝着重楼周身缠来。锁链上带着诡异的吸力,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滋滋作响。重楼咬牙运转周身灵力,红衣在黑雾中翻飞,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血色长剑,长剑劈砍间,锁链寸寸断裂,可那吸力却越来越强,顺着他的经脉,疯狂吞噬着他的修为。
“噗——”重楼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已被吞噬了整整半束修为。他踉跄着扶住身旁的古树,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路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妈的……这次亏大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一道灵力印记留在路径旁,随即转身朝着阵外掠去。他知道,莫念与陆井渊很快便会赶来,这道印记,会为他们指引出一条生路。
而阵内的莫念与陆井渊,循着重楼留下的印记,一路朝着黑风岭深处疾驰。幽冥草生长在岭中最阴冷的寒潭边,两人赶到时,寒潭旁正守着一头三头毒蛟,那毒蛟乃是幽冥阁余孽豢养的凶兽,见有人闯入,当即嘶吼着扑了上来。
“陆兄,你去采幽冥草,我来对付这畜生!”莫念话音未落,已是拔剑迎了上去。他的剑法本就偏向温和,此刻为了速战速决,竟是不惜以灵力燃烧经脉,剑招变得凌厉狠绝。
三头毒蛟皮糙肉厚,口中喷出的毒液带着刺鼻的腐臭味,莫念躲闪不及,左臂被毒液溅到,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皮肉竟开始慢慢溃烂。他咬牙强忍,长剑猛地刺入毒蛟的眉心,毒蛟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轰然倒地。
陆井渊趁机冲到寒潭边,伸手摘下那株通体漆黑的幽冥草。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潭底突然窜出数道黑影,竟是埋伏在此的幽冥阁余孽。
“把幽冥草交出来!”为首的黑影狞笑着扑来,手中弯刀直刺陆井渊的后心。
陆井渊来不及躲闪,只能侧身堪堪避开要害,弯刀划破他的脊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玄色劲装。他闷哼一声,反手将幽冥草塞进怀中,与黑影缠斗在一起。
莫念解决完毒蛟,转身看到这一幕,当即冲了过来。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皆是杀红了眼。可幽冥阁余孽的招式太过诡异,两人皆是身受重伤,莫念的胸口被弯刀刺穿,陆井渊的左腿被斩断筋脉,鲜血顺着两人的伤口滴落,染红了寒潭边的青石。
“陆兄,带着幽冥草走!”莫念嘶吼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陆井渊推出重围,自己则转身朝着黑影扑去,“我来断后!”
陆井渊看着他被黑影淹没的身影,眼眶通红,却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他咬着牙,抱着怀中的幽冥草,朝着阵外疾驰而去。
当陆井渊踉跄着回到断魂崖底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他浑身是伤,玄色劲装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怀中的幽冥草却完好无损。青凝与白风连忙上前扶住他,急声问道:“莫念呢?重楼呢?”
“重楼为了开路,被夺了半束修为,已经先行离去……”陆井渊喘着气,声音沙哑,“莫念他……为了掩护我,被幽冥阁余孽困住了……”
众人皆是心头一沉,青凝连忙将幽冥草捣碎,喂进苏芷漓口中。丹药入喉,不过片刻,苏芷漓便缓缓睁开了双眼,她看着浑身是伤的陆井渊,又看了看众人凝重的脸色,颤声问道:“莫念呢?”
就在这时,一道踉跄的身影从崖壁上方坠落,正是浑身浴血的莫念。他的胸口还插着一把弯刀,脸色惨白如纸,竟是凭着最后一丝执念,硬生生从黑风岭逃了回来。
“莫念!”苏芷漓惊呼一声,不顾身体的虚弱,挣扎着扑到他身边。
莫念看着她苍白却已恢复血色的脸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的温度带着刺骨的寒凉。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那些黑影的弯刀上,淬了比化骨毒更甚的蚀魂毒,他的魂魄,正在慢慢消散。
“芷漓……”莫念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满是深藏多年的爱意,“我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眼起……就喜欢……”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手揽住她的脖颈,俯身吻了下去。那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短暂而决绝,像是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苏芷漓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大脑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莫念的唇瓣冰冷而颤抖,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怀中的身体,正在慢慢失去温度。
“莫念!莫念!”她终于回过神来,泪水汹涌而出,她死死抱着他的身体,嘶吼着他的名字,“你醒醒!你别睡!我不准你睡!”
陆井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莫念这一吻,是迟了五年的告白,也是他此生最后的执念。
秦幽走上前,探了探莫念的脉搏,随即缓缓摇了摇头。众人皆是沉默,崖底只剩下苏芷漓撕心裂肺的哭声,伴着灵泉的潺潺声,在暮色中回荡,凄婉而绝望。
没有人注意到,那枚被青凝丢弃在一旁的梅花玉佩,此刻正静静躺在阴影里,背面的黑色纹路,正散发着浓郁的邪气,而那邪气之中,竟隐隐浮现出一张狰狞的鬼脸,正对着众人,发出无声的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