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了……我罩着你

又是阴雨天，周穆忱独自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与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成一片，仿佛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忧郁之中。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膝盖，目光时不时扫过车窗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心里却像这天气一样沉闷而潮湿。这一路似乎格外漫长，每一次颠簸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连呼吸都被雨水浸透了似的沉重。

“忱忱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在家给你炖了你最喜欢的炖羊肉……”这条看似温情脉脉的消息，却让周穆忱感到一阵无形的寒意。他修长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眼神间透出些许复杂与倦怠。“妈，您又记错了，炖羊肉是穆庭爱喝的……”片刻后，他终究只是沉默地输入了三个字，轻轻地按下发送：“知道了。”

车门轻响，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破旧的房屋，与周穆忱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显得格格不入。他步履略显沉重地踏上楼梯，最终在一扇墙皮斑驳、对联残缺不全的房门前停住。门锁转动间，屋内景象跃然眼前——一位中年妇女正站在桌旁，双手稳稳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炖羊肉，神情温柔而慈祥。“忱忱回来啦？快去洗个手准备吃饭吧……”她嗓音柔和，眉目间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这位妇人正是周穆忱的母亲。然而，他的神色却依然冷淡，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身进了卫生间，将满室的温暖隔绝于身后。

过了一会儿，周穆忱洗了把脸，从卫生间缓步走出，坐在桌旁。“来来来，多吃点儿，你小时候啊，最馋我做的炖羊肉了……”那妇女满脸慈爱的笑容，手中的筷子不停舞动，一块块香气扑鼻的羊肉被夹进他的碗里。周穆忱看着碗中堆得几乎冒尖的肉，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垂下眼帘，沉默地拿起筷子，默默地咀嚼着，仿佛每一口都带着过往的味道。

“对了，我听说你上周有一场奖金赛，赢了吗？”周穆忱闻言，身体明显一僵，声音也随之低沉下来，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愧疚。“对不起，我……”他的话尚未说完，一声清脆的“啪”便骤然炸裂在空气中。一道鲜红的掌印赫然浮现在他的脸颊上，触目惊心。妇女踉跄了一下，似乎有些站不稳，但嘴上却依旧咄咄逼人：“你怎么回事啊？！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住，你怎么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你看看你弟弟，当初死的为什么不是你啊！”她双眼猩红，声音因愤怒而扭曲，嘶哑得如同砂纸刮过耳膜，每一个字都像刀刃般割裂着空气中的寂静。

周穆忱的脸颊如被烈火灼烧般刺痛，眼前的景象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他安静地承受着那名妇女的怒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突然，她掀起了锅，滚烫的汤汁像雨点一样四溅而出，一股灼人的热意扑面而来。周穆忱眉头紧锁，低头望去，只见那些滚烫的液体已经将他纤细修长的手染得通红，隐约间，皮肤表面竟浮起了一颗颗晶莹的水泡，仿佛无声地诉说着此刻的疼痛与狼狈。

妇女渐渐冷静下来，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进房间，“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关上。没过多久，房间里便传出了阵阵压抑的哭声，那声音低低的，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哀伤。周穆忱站在紧闭的门前，目光复杂，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门，随后转身离开了。

行至楼道口，周穆忱停下脚步，目光在四周游移，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一家花店。他缓步走近，刚推开门，便听到一声清脆甜美的问候：“——欢迎光临。”声音如同晨露般悦耳，而花店内温馨的装潢与先前楼道里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让周穆忱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帅哥，你要买哪种花呀？”一个扎着麻花辫、系着围裙的小姑娘小跑过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呃……有向日葵吗？”周穆忱微微一愣，面对她明朗的神情，竟有些语塞。“是要送女朋友吗？我们这里可以免费帮忙包装哦。”小姑娘笑意盈盈地补充道。“呃……没有，”周穆忱连忙摆手，声音低了下来，“但可不可以帮我包得好看些？……卡通的行不行？”他的窘迫显而易见，连说话都带了几分局促。小姑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却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当……当然可以！”说着，她转身翻找，动作利落地抽出几张卡通包装纸递到他面前，“这款怎么样？”周穆忱匆匆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迅速付了款，拎着花逃离似的离开了小店。

周穆忱的步履渐行渐缓，沿途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直至彻底消散。最终，他伫立在一座墓园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停下了脚步。他蹲下身，面对着一方墓碑，睫毛低垂，遮住了眼中涌动的情绪。他的手指轻颤着将一束向日葵放在墓碑前，随后缓缓抬起手，用无比轻柔的动作擦拭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展露温柔的笑容，那眉眼间竟与周穆忱有着七分相似。他的神情平静而天真，像一阵暖风拂过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然而，这笑容却如利刃般刺痛了周穆忱的心。“小庭……”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沙哑微颤，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叹息终于破开了胸膛，“你回来好不好，哥好想你……”话音未落，泪水已悄然滑落，打湿了膝下的土地，也浸透了那束原本明艳灿烂的向日葵。他半跪在那里，身体微微蜷缩，仿佛想要将自己藏进这一片寂静之中。风轻轻掠过，似乎带来了某种遥远却又熟悉的气息，但终究只是徒劳地掠过耳畔，留给他无尽的空茫与悲凉。

一滴冰凉的水珠猝不及防地坠在周穆忱的手背上，紧接着，雨点接二连三地砸下——雨，又来了。无情的雨水倾泻而下，将他身上洁白的T恤迅速浸透，湿冷的布料紧贴肌肤，勾勒出他单薄的背影。周穆忱伸手抹去额前的水渍，指尖拨开散乱的发丝，缓缓从地上站起。他刚向后退了两步，却猛然撞上一个结实而温暖的胸膛。淡淡的栀子花香悄然钻入鼻尖，那若有似无的味道令他心头一震，瞬间唤起了记忆深处的画面：奖金赛时的喧嚣、那个人坚实的肩膀，以及温柔为他上药的手……季景延？！周穆忱猛地转过身，果然看见季景延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那里，神情中带着些许疑惑：“你怎么在这儿？”他连忙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故作平静：“没事，就是来看看一位故人罢了。”季景延的目光落向墓碑上的照片，短暂地停滞了一下，随即移回他的脸，似乎明白了什么：“你弟弟？”周穆忱微微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季景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却在瞥见他手背上未愈的伤口时皱了皱眉，似乎已经猜到了些什么。“没事儿，”他低声道，“大不了……我罩着你。”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时间不早了，先回去吧。”周穆忱怔怔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深深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仿佛将最后一点留恋刻进心底，然后默默转身离开。

一路上，两人之间唯有沉默相伴，耳畔只能听见雨水敲击伞面的滴答声，单调却透着几分压抑。直到墓园门口，一辆黑色轿车静默地停在了他们面前。“谢谢。”周穆忱微微抬起眼眸，声音平静而疏离，“那……我就先回去了。”他话音未落，便已转身欲走。“等……等等！”季景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迟疑，目光也有些躲闪，“我送你回去吧……毕竟雨下得这么大……”他的语气里夹杂着恳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周穆忱的脚步顿住了。他抬头看向愈发肆虐的大雨，拒绝的话语已经冲到了唇边，却被无形的力量堵在喉咙深处，怎么也吐不出来。片刻后，他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随后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潮湿的空气似乎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在狭窄的空间内无声蔓延开来。

汽车缓缓启动，车窗随着机械的低鸣声渐渐上升。周穆忱的目光穿过渐趋模糊的墓园，在后视镜中显得深远而幽沉，他似乎正被某种无形的情绪拉扯着，陷入了一场无声的思索。然而，这份静谧很快被季景延突如其来的话语打破：“那个……你家在哪？”他的声音虽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惊得周穆忱浑身一震。待回过神来，他微微叹息了一声，眉宇间透出一抹倦意：“回学校。”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回家？”

“家里没人。”

“哦。”季景延应了一声，旋即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懒散的模样。他随意地翘起二郎腿，垂眸专注在手机屏幕上，指尖轻点，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剩下那一方小小的光亮牵引着他的注意力。

车辆稳稳地停在校门口，周穆忱匆忙推开车门，迈步下了车。“等一下……”身后传来季景延略显迟疑的声音。“嗯？”周穆忱回过头，只见季景延眉宇间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踌躇。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袋子，轻声说道：“就是……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这是我托人从国外买回来的消炎药，效果很好……” “不用了，谢谢。”周穆忱的回应干脆而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的伤差不多已经好了，不用麻烦你了。”他的目光略过那袋子，没有停留，仿佛在刻意回避什么。季景延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化作无声。抬眼间，周穆忱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只留下微凉的风拂过空荡的校门口。

推开宿舍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荡。舍友们似乎全都回家了，就连平时总窝在宿舍打游戏的白珣也不见踪影。周穆忱换上拖鞋，径直走向浴室。冷水从花洒中倾泻而下，浸湿了他的头发，也稍稍冲刷掉了一些他脑海中弥漫的混沌。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于是草草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随即倒在床上发呆。片刻后，一股莫名的燥热感悄然袭来，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体内升腾。他的头越发昏沉，像是被厚厚的棉絮包裹住一般。他抬起手，却发现手臂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片小红点，脖子上也同样未能幸免——过敏？这个念头猛地闪过脑海，却让他更加茫然。他试图坐起身，但那挥之不去的灼热感与不断加剧的不适让他只能无力地躺回枕头上，陷入了一种近乎无助的等待之中。

“咚咚咚——”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周穆忱的意识尚在混沌中挣扎，迷迷糊糊间，他以为是白珣忘带了钥匙。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身体的不适，他强撑着走过去打开了门：“小白……我……”然而，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断线木偶般直直地向前倾倒，重重地摔在地上，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