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骨突然轻颤,几粒雨珠顺着倾斜的弧度滑进李六后颈。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个动作却让夏煜低笑出声。面包房的暖光从菱形玻璃窗漫出来,给夏煜侧脸镀上焦糖色的光边,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仿佛被烘焙的甜香裹着,轻飘飘落进雨里。
"赌注呢?"李六快走两步追上,黑皮鞋踩碎水洼里摇晃的月亮。他故意让语气轻快得像浮在拿铁上的奶泡,却在瞥见夏煜被雨水打湿的肩线时,鬼使神差地脱下牛仔外套扔过去。
带着体温的外套兜头罩下,夏煜愣怔的表情被布料遮住半秒。再抬眼时,他鼻尖蹭着衣领处李六惯用的荔枝味柔顺剂,突然想起上周阳台上晾着的这件外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深蓝色的小旗子。
玻璃门推开时带响一串贝壳风铃,暖风卷着刚出炉的可颂香气涌来。李六对着陈列柜哈气,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团:"要带核桃碎的。"话音未落,指尖已经点上蒙布朗酥皮顶端的糖渍栗子。
"作弊。"夏煜突然扣住他手腕,拇指无意识擦过突起的腕骨。冷藏柜的嗡嗡声忽然变得清晰,李六看见对方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随着呼吸轻颤,像被风吹乱的蝶翼。
收银台后的老板娘笑着插话:"今天周年庆,情侣买蒙布朗送马卡龙哦。"塑料铲子碰在托盘上发出清脆声响,夏煜松开手的动作慢了半拍,李六手背残留的温热立刻被冷气偷走。
李六还在发愣不知道该怎么办,夏煜便开口说,“谢谢老板娘,祝您生意兴隆。”
时雨停了,云隙漏下的阳光把水洼变成散落的银币。夏煜咬开栗子奶油时,忽然轻声说:"其实上周三我去过学校。"李六举到唇边的咖啡顿住,听见包装纸窸窣响动,"看到你蹲在花坛边给蒋圆编蜈蚣辫,笨手笨脚扯断三根皮筋。"
夜风卷走半声呛咳,李六耳尖又开始发烫。他想反驳,却看见夏煜举起手机——锁屏照片上,自己正对着七扭八歪的辫子抓狂,而小表妹头顶歪戴的蝴蝶结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你偷拍......"
"是存档。"夏煜咬字轻得像含化在舌尖的奶油,"关于某人偷偷练习编头发的珍贵证据。"
远处传来末班电车轧过轨道的声响,叮叮当当的警示灯划破夜色。李六突然发现两人影子不知何时已交叠在潮湿的砖墙上,夏煜发梢蹭着他肩膀,栗子香的呼吸近得能数清睫毛。
当第一颗马卡龙在推搡中碎成两半时,他们谁都没注意樱花粉的糖霜正悄悄爬上指尖。夜雾漫过巷口,吞没了那句消散在风里的"或许",像含羞草终于等到触碰它的指尖。
周三,李六去上班了。夏煜也和他说家里有事所以这几天隔壁的房子都没人。
公司附近的便利店冷柜的荧光落在夏煜腕间宝珀表盘上,折射出幽蓝的光晕。
李六第三次在关东煮货架前撞见这个身影时,终于确定不是巧合。大学生模样的青年穿着当季秀款针织衫,却蹲在打折便当区用手机拍他沾着咖喱渍的工牌——这场景诡异得如同奢侈品广告片场混进了社畜纪录片。
"你领带歪了。"夏煜起身时带起一阵苦橙香水味,指尖掠过李六颈侧的温度比微波炉里的便当还烫。李六后退半步撞翻促销堆头,哗啦啦倒下的速食面里,看见对方手机屏保赫然是自己上周在地铁盹着的侧脸。对方手伸出想要拉他起来。李六拒绝了。
“挺巧的哈,夏煜。”李六站起来,有些尴尬的打招呼。
梅雨季节的潮气在玻璃窗上凝成水幕,夏煜白球鞋尖抵住李六掉漆的公文包:"上野公园的樱花,今年开得比你毕业那年晚。"他说话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翅状的阴影,分明是清朗的少年音色,却让李六想起老家阁楼里总在深夜响起的吱呀声。
自动门开合的机械音里,夏煜往他购物篮塞了盒草莓牛奶:"这个口味,和你在东大图书馆常喝的一样。"转身时卫衣帽绳扫过李六手背,露出后颈处若隐若现的文身——墨色线条勾勒的六芒星,与两年前匿名寄到他公司的生日贺卡邮戳一模一样。
夜班公交摇晃着驶过彩虹大桥时,李六打开那盒牛奶。便利贴上的字迹力透纸背:「今天李六的白衬衫第二颗纽扣,在品川站C出口的扶梯上晃了四十七分钟。」翻到背面还有小字:「不过别担心,我帮你捡回来了。」
衬衫缺口处灌进的风突然变得粘稠,李六摸到口袋里冰凉的金属纽扣。车窗倒影里,穿连帽衫的身影正倚着末节车厢的玻璃,手机镜头反光像黑暗中睁开的第六只眼睛。
。。。夏煜这小子到底要干啥。前几天还好好的。最近怎么阴森森的。李六一头雾水。
越来越像张旭那个混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