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班主任吴老师总结完上周的班上情况后,口气一变,向大家透露了一条消息。说这一学年国家高校招生人数比往年少,估计每十几名考生中才能录取一名。考生要参加预选考试。根据县教育局招生工作会议安排,预选名额下分给各校,各校再做分配。县一中共有八十个预选名额,四个毕业班每班二十名。也就是说,程家来所在的高三(1)班,只有二十人参加正式高考。
说完,班主任吴老师低头盯着桌面沉思,同学们借机议论起来,慨叹之声不绝如缕。若是以往,吴老师早已用板擦敲着桌子大声制止。这次吴老师显得出奇的平静。
丁文权用肘顶了顶程家来,语气肯定地说,程家来,听见了吧,考学哪有这么容易,咱班才有二十人参加考试,其余的明年四月份就统统被赶回家了。
不是说咱学校的升学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啊?
这个不假,拿咱班来说,不参加考试的又不算,二十个人里考上一半不就是百分之五十啊,若多考上几个,再弄个约计百分数,可不得百分之八十以上!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可按班主任的说法,十几个人才录取一个,咱班预选住二十个的话,也就考上两三个?
嗨,这你就不懂了,你以为咱学校和下边那些破烂学校一样,不是吹,县里考上一百个,光咱县一中得弄他九十个以上,要不咋叫县一中!
我们那里的洼峪镇中学有一年就考上过五、六个。
那是特殊情况,你们那里考上五、六个,说不准别处几个学校都秃头了哪,别的不敢说,咱这里预选上的考生中考上一半是挺有把握的。
噢,看来在这里也不容易啊,不像下面说的一样,好像来到这里就满把攥着了。
那还用说,今年我压根就没指望能考上,你看叶存利那小子点灯熬油的,弄得两个眼跟猴子腚差不多,说句不好听的话,他还不如我哪。
没想到在县一中也这么不容易。
在哪里都一样,只不过咱这里抓得紧点,正规点,其实这里一些老师的水平还不如下边,你看咱班里除了数学、物理,其余几个老师讲得啥熊课,还一个劲儿地嫌学生不卖力。
看来今年我也够呛了。程家来叹了口气。
说实话吧,程家来,你预选是不成问题,要考上可不那么容易。
班里渐渐静下来。班主任的话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上。有的同学干脆推开书本,伏在桌上发呆,觉得还有希望的同学更加发狠地读写起来。
临下课前,班主任绷着脸调了几个人的座位,其中最明显的是将黄头发女生梅秀秀跟上次测验考了第一的程玉庆调成了同桌。一阵小小的骚动之后,班主任环顾教室,目光在大叶身上迟疑了片刻,语气沉稳地喊出了“向玉晓”三个字。
好一会儿,程家来才反应过来,班主任要给大叶调座位。蓦地,他的心里像一架正保持水平的天平突然拿下几个砝码一样,失去了平衡。
大叶很不情愿地站起身,缓缓地走向后排座位。
拿着书本!班主任提醒道。
下课后吧。大叶低声咕哝了一句。
程家来前面来了一位叫吴光的同学。程家来早就听说吴光与班主任同村,又是本家。
下课铃响了,附近的几间教室迅速拉出几支长长的买饭队伍,迅速延伸向学校食堂,声势浩大。
高三(1)班教室里非常平静。下课拖堂是班主任吴老师的特长。其他几个任课教师都严格遵守作息时间,尽量在下课铃响之前把应该干的工作干完,待下课铃一响,便像背后有人追赶一样,立即走出教室。
班主任吴老师总是有意无意地推迟几分钟下课,特别是同学们迫切要求下课的时候推迟的时间更长。时间一久,同学们都摸透了班主任的脾气,每每临近下课时,更加发奋读写,班主任看到同学们安心读书的样子,才会放心地说一声,同学们,下课吧。
班主任一走出教室,教室里的秩序迥然发生了变化,同学们像被重物压缩的弹簧突然将重物移走一样,忽地弹了起来。转眼功夫,教室里只剩下程家来和大叶两个人。
大叶从后面走过来,倚在桌前收拾书本。程家来抬起头呆呆地看了大叶一阵,咳嗽一声,低低地说,好好的,调啥座位啊。
班主任真是的。大叶和着叹了一句。
沉默片刻,程家来满脸渴求地对大叶说,要不,你去找找吴老师,叫他别给你调座位了。
我才不去找他哪,为这点事还值得求人。
程家来不做声了,低头看了一会桌面,木木地说,要不,你的笔记本让它在我这儿吧?
在你那里就是,我又没跟你要。
可……可你调座位了。
调座位还咋,又不是出国,出了国还不是在一个地球上。
两个人不说话。大叶继续收拾书本,开文具盒时,用力大了些,一块橡皮落在桌面,又弹到地上。大叶没弯腰去拾。程家来探过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握在手里,用指头肚反复摩擦橡皮上的铅痕,一边喃喃地说,不知咋弄的,我就是不愿你调座位。
大叶转脸看程家来,脸一红,也喃喃地说,其实,我也不愿意调,没办法啊,再说,咋调也是在一个班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咋不把我也调到后面。
谁叫你不长高点啊。
程家来不再说话。大叶看一眼程家来,忽然觉得刚才说的话不妥,补充说,程家来,我可没嫌你个子矮啊,你别多心。
我还是不愿意你调座位。程家来岔开大叶的话。
要不,你去找找班主任,把咱俩调成同桌。大叶没抬头。
真的?程家来看着大叶,信以为真地说。
大叶见程家来的样子,笑了,用手捂着脸低声说,跟你说着玩哪,我还不熟悉你,那么腼腆,吓煞你你也不敢去找老师的,散了,咱别再提调座位的事,一提这我就烦。
有买饭的同学回来了。大叶抱起书本,语气柔和地说,程家来,快去买饭吧,我可不敢饿着你,有话以后再说,有的是时间。说完,走过去将书本放在后面的桌上,转身走了。
大叶经过讲台时,一手伸进兜里,缩回来,手里捏着一件白色的东西。还是那块手帕!程家来的眼前一亮,感到被什么东西照了一下,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很受用的晕眩。
程家来去买饭,远远地看见排在买饭队伍前面的卢其勇。卢其勇向程家来招手,并将身体往后挪了挪,意思是叫程家来去前面插空子。程家来摇摇头,排在了队伍后边。
买饭队伍渐渐缩短,由四行缩减成三行,两行,一行,最后只剩下程家来一个人。程家来一直侧着身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女生买饭时必然经过的墙角。大叶一直没有出现。
程家来买饭回来,有的同学已经吃完了。有两个同学走上讲台在黑板上练习粉笔字。班长提高嗓门加以制止。一个同学回过头来阴阳怪气地反驳说,班长,你该管的不该管的啥也管,练练字,又不是瞎胡闹,明年我准备考师范做人民教师哪,写不好粉笔字咋行。
程家来咬一口馒头,嘴里涩涩的,喉咙里干得厉害,费了好大劲才将馒头咽下。咽下第一口馒头的同时,程家来彻底没有了咬第二口的欲望。
丁文权说,程家来,晚自习前高二(1)班与高二(2)班要赛篮球,激烈着哪,说不定还会打起来,一同去看看吧。程家来没答应。丁文权失望地去约别的同学。
程家来用左手撑着脑袋,脸朝教室门口,眼巴巴地等待大叶到来。
大叶一闪身走进教室,先是朝程家来浅笑一下,径自走向后面的座位。有人热情地与大叶搭话。程家来回头一看,大叶的同桌是班长。程家来的心情蓦地一沉,脑袋有些重,脖子难以支撑似的发起酸来。
程家来半伏在桌上,思维里一片模糊。第一节晚自习,程家来一直没有摆脱这个落魄的姿势和这种混沌状态。有一阵儿,教室里出奇的安静,程家来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冲动,鼓足勇气,朝后望去。
大叶也正在望他,两个人的目光狠狠地碰了一下。程家来感到大叶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水,都亮。
程家来回过身又半伏在了桌上。
课下,程家来正对着物理课本的书脊发愣,有人轻敲桌角。他一回头,蓦地懵了。是大叶。大叶上半身倚在桌前,像一道屏障挡在程家来眼前。一种久违了的熟悉的香味弥散过来,程家来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等程家来坐起身,大叶将一个本子摆在他的桌上,颤声道,程家来,有道题我没做出来,你看看,给我讲讲。
程家来一手摁住本子,另一手去掀本子的封面。丁文权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大叶着急地用手摁住本子的封面,镇定地说,程家来,抽空看吧,别耽误了你的时间。程家来隐隐感到了点什么,赶紧收起作业本,塞进抽屉。
丁文权缠着程家来唠唠叨叨,像积了一肚子话非要现在倒出来不可。程家来惦着大叶的笔记本,没心思听,只是含含糊糊地应答。到了需要引起共鸣的时候,丁文权见程家来没有反应,进一步启发道,你说哪?
说啥?程家来这才回过神来。
丁文权大为扫兴,怅怅地伏在桌上,侧脸看着程家来。程家来的手伸进抽屉,又缩回来,反复几次,将大叶的笔记本的封面揉得有些皱了,也没有机会看。
终于,程家来灵机一动,将嘴附在丁文权的耳边,神秘地说,丁文权,今中午潘长祺与二班的张锋在咱学校的小卖部里打架唻!
丁文权一听,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问,程家来,哪个张锋?
不就是二班的一个张锋啊?
两个张锋哪,高三(2)班有一个张锋,高二(2)班还有一个张锋。
噢,是高三(2)班的张峰。
两个人为啥打架?
我也不清楚,你去问问潘长祺本人不就知道了。
其实,程家来知道潘长祺跟张锋打架的原因。高三(2)班的张锋去小卖部买白纸。当地人总是把白纸念作“北纸”。张锋对营业员先是说了声“买五张北纸”,忽而觉得不够文雅,便补充了一句“买五张白纸”。正好被来这里闲玩的潘长祺听见,潘长祺对张锋撇腔拿调的口气挺反感,便大声重复了一句,嗨!买五张白纸!白纸!
周围听见的人连同营业员都大笑起来。张锋脸上有些挂不住,便气冲冲地走到潘长祺跟前,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闹起来。
丁文权回过头问潘长祺。潘长祺也正闲得无聊,便添油加醋地跟丁文权说起来。
程家来转动眼珠向周围看了看,觉得没人注意,两手颤颤地拿出大叶的笔记本。程家来一翻就翻到了大叶说的那道“题”。
大叶有意将那页纸的纸角折叠了起来。纸上有一段无头无尾的文字,没有称呼,也没有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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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虽然我俩接触的时间不长,我早就看得出,你挺实在,也挺正派。说实话,我从洼峪镇中学转到县一中,多多少少与你有点关系。你离开洼峪镇中学时,我做了一件违心的事,你一定还在生我的气吧。我也是没办法,受你之托,我去柴娟家那天,在柴娟的再三挽留下,我住下了。夜里,我和柴娟睡在同一张床上,柴娟说了你很多很多好话。柴娟对你的痴情令我感动,我很想成全你们,于是在你离开洼峪镇中学时帮了那点小忙,没想到事与愿违,你真拗!看得出你对我很好,我对你也是,不过从年龄上讲,我比你大四岁,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叫我做你的姐姐吧。能有你这样一个聪明的弟弟是我的福分。
你能答应吗?恕我冒昧。
等你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