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胖子姓白,叫白玉琴。高一时,白玉琴是全校男生公认的“校花”。后来和班长早恋的事败露,在全校男生特别是几个审美观念特强的男生的心目中的形象受损,“校花”的桂冠被一位爱唱歌的后起之秀取代了。先是屈居第二,后是第三,直到没了名次。
白玉琴倒没有显出多少落魄,独来独往了一段时间,又渐渐融进女生群里。说话还是那样柔声细语,脸更白了,体态也胖起来,于是得了白胖子的外号。
有人说白玉琴和班长还藕断丝连。这一说法一直没有得到证实。细心的同学留意观察他们的接触,发现白玉琴每每遇上班长,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像不认识班长一样。倒是班长常常停下脚目送她一程。
是不是他们有意做的假象?
有几次,晚自习下课后,白玉琴很迟才回到宿舍,这事先是引起了几个女生的猜疑,后又引起几个男生的猜疑。关系好点的同学问白玉琴,白玉琴平静地解释说,她为了构思一篇作文,出去走了走。白玉琴常常业余写作文,有几篇还受到班主任吴老师的表扬,这是一个挺有说服力的理由。
星期六下午,几个没回家的同学在教室里乱翻,从白玉琴的抽屉里翻出一大摞塑料皮日记本,翻开一看,都是赠给白玉琴的,赠者有县医院的,有县政府的,有县造纸厂的,还有县公安局的。
“公安局”三个字把丁文权吓了一跳。以前,丁文权骂过白玉琴不少坏话,像破鞋、妖精、棉褥子这些难听的外号,都是别人暗地里取下,由丁文权失声喊出来的,以至白玉琴一见到丁文权就气得瞪眼。
丁文权感到惹了大祸,课上或者课下,一听见外面的警笛声就惊得心里发紧。于是开始讨好白玉琴,路上见了白玉琴,便傻乎乎地对着她笑。笑得白玉琴“噗嗤”一声也笑了,丁文权心里才有了着落。如果白玉琴不笑,丁文权就心里发毛,反复考虑自己哪里得罪白玉琴了。
白玉琴的普通话说得挺好,学校里很多出头露面的事都少不了她。特别是开运动会,从小学五年级开始,白玉琴一直是宣告员。白玉琴做宣告时,将口才发挥得淋漓尽致,弄得同学们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把她跟班长的事都忘了。
白玉琴常常来找大叶,与大叶并肩坐了,说笑的挺投机。
白玉琴找大叶时,浓浓的雪花膏味阵阵传来,熏得程家来有些翻肠倒胃,实在坐不住了,就站起身走出教室。
时间一长,程家来竟形成了一种习惯,只要白玉琴来找大叶,程家来就会条件反射般地离开。
有一次,趁教室里人不多,大叶沉着脸问程家来,程家来,你不愿我和白玉琴在一块儿?
没有啊。
没有,我咋看着白玉琴一来,你抬腿就走。
因为……因为……
因为啥,人家白玉琴咋了,只要人家好好对待咱,咱就不能轻看人家。
我没那么想啊。
你咋想?
程家来终于鼓足勇气,我……我闻不了她身上的雪花膏味。
大叶笑了,似嗔似笑地埋怨说,是为这个啊,真是的,我也用雪花膏,这么长时间,你咋闻得了?
真的你也用,我咋没闻出来?
大叶笑着回过头去。
程家来闻到大叶的雪花膏味,先是从她的笔记本上。
那天,政史组办公室里的老师用废报纸糊天棚,来教室叫走了几个人去帮忙。程家来在前排,也被叫去,耽误了一节课。回来后,大叶将笔记本递给他,叫他看看。
一翻开大叶的笔记本,程家来便闻到一股浓浓的雪花膏味,且愈加剧烈。奇怪,程家来竟没有那种翻肠倒胃的感觉,反觉得非常非常亲近,恨不得用纸将这气味包起来,丁点儿也不叫它散失掉。
大叶回头要笔记本,程家来推说没看完不给她。
大叶笑着说,咋还没看完,内容又不多。
真的没看完,看完了就给你。
噢,对了,我那本子上有雪花膏味,你不是闻不了啊。
闻得了,闻得了。程家来说得迫不及待。
那,人家白玉琴身上的雪花膏味你咋闻不了,还不是一样啊?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咋不一样了?
程家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大叶笑着回过头去。
程家来奇怪自己对这气味咋一点儿也不反感,吸进胸膛里甚至有些神魂颠倒的飘然感。
前面瘦小的女生王芹与程家来说话的次数渐渐多起来。先前,大叶跟程家来说话时,王芹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叶,偶尔瞥一眼程家来。程家来对王芹的目光毫不理会,因此王芹与程家来一直没有直接对话过。
一次,上晚自习后,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大叶一直没来,前面缺少了那个叠印着优美图案的脊背,程家来感到空落落的,便想问王芹,张了好几张嘴都没有问出话来。以后应该主动与人家王芹说话,毕竟是同学,还是邻桌,程家来想。这样想的时候,程家来暗暗埋怨自己有些木,来县一中这么长时间了,自己还只跟大叶一个女生说过话,而且还是以前同学过。
王芹的钢笔帽掉在地上,赶忙弯腰去捡,低头时脸侧对着程家来,程家来终于目测到一个适合向王芹问话的角度,便不失时机地说,王芹,大叶咋了?
没咋啊。
没咋为啥没来班上?
她在宿舍里洗衣服哪。
噢,是这样啊。
王芹的钢笔帽落在地上,又向后弹出了一段距离,位置距程家来的脚尖不远。王芹躬着腰,一手摁着板凳,一手努力向前探了探,指尖离钢笔帽还有一公分多远。程家来往后倾倾身子,眯着眼朝下看,正好看见王芹那个挺费劲的动作。程家来用心笑了笑,脚尖前移,将钢笔帽踢到王芹的板凳下面。
王芹捡起钢笔帽,朝程家来一笑,眸子里闪出几丝小小的感激。
之后,大叶跟程家来谈话时,王芹作为旁听者的地位悄悄发生了改变。王芹先是顺着大叶的话题说了一句,又顺着程家来的话题说了一句。王芹一插话,大叶和程家来的注意力便身不由己地倾向于王芹一边,两个人谈话渐渐变成了三个人谈话。两个人谈话变成三个人谈话,其内容发生了质的变化,于是程家来渐渐感到这种谈话方式非常别扭。再加上王芹一插嘴就迫不及待地将一肚子话往外倒,忘乎所以地将话题引向自己一方。大叶只有应答的份。程家来也觉得无话可谈。最后,程家来索然无味地回过头,大叶也拿起一本书有意无意地翻起来,这次谈话便蔫蔫地结束了。
程家来非常频繁地看起大叶的笔记本来。大叶那本散发着雪花膏味的笔记本常常香喷喷地躺在程家来的抽屉里。有一次,王芹要看大叶的笔记本,大叶说在程家来那里。王芹便向程家来要。程家来说他正看着还没看完。王芹犹豫了一会,不甘心地回过头。
第二天,王芹又来要,程家来没有防备,便手忙脚乱地满抽屉里找。其实,程家来心里很清楚那本笔记本的位置,就是不情愿往那里伸手。还是大叶给程家来解了围。大叶见程家来找不到笔记本,很客气地说,找不到算了。又转过脸对王芹说了句,别看了,我的笔记也记得挺简单。
王芹失望地看程家来,程家来没抬头。
王芹不在时,大叶笑眯眯地对程家来说,程家来,可别真的把我的笔记本丢了啊,一些重要内容都在里面哪。
我知道,你看时我就给你。
我现在不看,在你那里放着吧。
行啊行啊。
这时丁文权满头大汗地回来了。大叶和程家来对望一眼,同时绽开两个灿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