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铃早已响过,教室里还有六个人不肯离去。六盏自制的煤油灯,六朵红黄色的火焰,在教室里错落成六个柔和的亮点。人影映在墙上,又大又飘。清脆的翻书声衬托出教室的宁静。
程家来记不清回过多少次头了,也记不清多少次在大叶那张正对着他的被灯光描绘得更加洁白无暇的面庞上写下了多少焦急的期待。
程家来反复默诵着大叶那段无头无尾的文字,激动之余,一波怅然从心头涌起,而且愈发强烈。于是,他握紧笔在大叶那段无头无尾的文字下面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一句话:
我不要你做我的姐姐,姐姐终究要出嫁的,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这句固执而坚定的话,大叶看后,曾深刻地激动了一番。以至许多许多年后,每每情感失意或者感到生活索然无味时,大叶都会不自觉地想起这句话。想起这句话,心情就豁然一亮,涌起一种热烈的不枉来人世一遭的满足。
程家来好不容易盼着熄灭了两盏灯。两个男生相约回宿舍,路过程家来身边时,顺便约程家来一起走。程家来做了一个要走的姿势,说,这就走,这就走。
谁知两个人竟站住等他。程家来赶忙慌乱地催促他俩走,支支吾吾地说自己还再待一会儿。两个人看看程家来那慌乱的心神不定的样子,迟疑片刻,走了。
教室里还有四个人:程家来、大叶和另外两个女生。两个女生是同桌。走的话,她俩肯定一块儿,程家来想。程家来偷眼看了看两个女生。两位女生非常投入地看书,一点儿走的意思也没有。程家来便有些急,一急,脑子里就有些乱。
题是做不下去了,背诵也不行,程家来干脆拿出政治笔记本,翻出几个复杂的问答题,抄起来。
程家来斜眼看两个女生时,眼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回过头,果真是大叶在看他。大叶扫一眼两个女生,又看看程家来,脸上聚起一朵灿烂的笑。程家来深深地感动了一下,感到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迅速流遍了全身。程家来本想对大叶回报一笑,但努力了一番竟没有笑出来。
后面,板凳与桌子碰撞了一下,声音很大,很刺耳。程家来侧了侧脸。一个女生站起身向窗子走去,走近了,站在那里,用手罩在额上,将两眼贴着窗玻璃朝外望了望,转过身,吃惊地对同桌的女生说,范存花,外面那么黑啊,像是阴天了!
刚才还好好的。同桌的女生不相信。
不信你来看看,我啥时骗过你。
谁不信了,要不咱走吧。
女生回来后,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好像两个人与大叶说过话,程家来没听清楚。两个人走后,程家来没有立刻回头。
教室里很静。程家来终于攒足回头的勇气,付诸行动时,后边一个人也没有。大叶和那两位女生一起走了。
程家来感到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了,将浑身炸得软弱无力。
程家来一点睡意也没有,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学着那个女生的样子朝外望了望,外面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清。
程家来站在窗前,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并不轻松,身体里像灌进了什么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外面一片漆黑,注视片刻之后,程家来隐约看到几座房子的轮廓。
忽然,程家来的注意力集中在院外一棵树冠硕大的老柳树上。在这棵老柳树下,曾发生过一个神奇的故事,至今想来,程家来还有那种如入云雾的奇特感觉。
那天中午天气很好,细腻的阳光在微寒的房舍、大地上轻轻镀上一层温暖。程家来独自一个人走出校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动,凉风抚面,和暖暖的阳光形成鲜明的对比。无意中,程家来看见了那棵古柳。虽然树叶已尽凋零,但光洁细密的枝条编织的硕大树冠仍具有诱人的魅力。古柳年代久远,满身写满了沧桑,树皮皲裂,形色怪异,透着一种神韵。树身粗大,像程家来这么大年龄,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
程家来背靠古柳,眯眼望着对面的远处,心情澄澈如水,仿佛能听到鱼的游动。又一阵凉风吹来,柳条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程家来睁开眼仰头望着那些枝条,静静欣赏着那种富有弹性的摆动。一根垂得很低的很柔软的柳条缓缓地、颤悠悠地荡来荡去,几乎挨着程家来有意伸出去的手了。
程家来一动不动,静静等待着柳条那种神秘的撞击。忽然,一声好听的咳嗽轻敲在他薄薄的耳膜上,在他的感觉里升起一种亲切、融融的感应。程家来判断咳嗽声一定离他很近,于是随意张望了一下。不远处胡同口有一位包着头巾的农妇在门前认认真真地扫地。咳嗽肯定不是她发出的,程家来这样想时,附近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像脚在地面轻轻摩擦时发出的声音一样。
程家来禁不住探出头向树后张望。树后也正有人探过头向这边望。是大叶。这是一种多么奇特的相遇!程家来和大叶同时洞彻肺腑地吃惊和欢喜了一番。
待两个人定下神来,小小的忸怩之后,就有了下面的对话。
是你啊,程家来。
嗯。
你在这里做啥?
你做啥?
我问你哪。
我也问你。
两个人问不下去的时候,相互对视起来。大叶率先低下头,脸红红的,胸前的一支光洁、柔顺的辫子在阳光里熠熠生辉。程家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叶,把大叶看得扭过脸去,喃喃说道,啥好看的。程家来低下头,怯怯地站在那里。
一阵刺耳的自行车铃声响起,大叶和程家来同时抬起头。是小于老师。小于老师愣愣地看着大叶和程家来,像非要从他俩身上看出些什么。
大叶脆声一笑,于老师,做啥去了?
噢,到那边买了点东西。
小于老师熟练地骑上自行车,晃着车铃走了,临进校门时,又回头朝大叶和程家来这边望了望。
我走啦。大叶看了看程家来。
走吧。程家来抬起头来看大叶。
你等一会儿,等我进了校门再走。
嗯。
大叶转过身,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程家来也这么说了一句,没有声音,是用心说的。
程家来从漫漫的回忆中缩回来,缩进这空洞洞的教室。离开窗台时,不小心碰了一下板凳,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
程家来熄灭油灯,来到大叶的座位上,摸黑翻出几本书。一种熟悉、奇特的气味飘进鼻孔。程家来禁不住深吸几口,又深深地呼出来。渐渐地,程家来有些疲惫了。
教室外漆黑一片,偶尔弄出些说不出的声响,把个夜晚渲染得更加沉寂。程家来伏在大叶的书本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