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吃过饭后,春草站在小凳子上把锅里的热水给舀到木桶里,再一点一点挪到房间里的大木桶中,等娘来,娘进厨房看后假似温柔的对她道:“你也热一大锅水,好好洗洗,明天娘带你去县城。你还没有去过,给你买糖块吃。”
芳草心里一阵反胃,卖自己之前还要先给自己洗洗,以求卖个好价钱,明明同样是女子,却把自己生出来的女儿不当成人看,面上也只能乖乖应着。
春草:“知道了,娘。”
早上鸡鸣头遍,春草就起身摸黑换上了她那所谓的好衣服,是前两年她娘改的小姑娘时穿的桃红色衣服,衣服早褪了色,但依稀也能看出是桃红色,而且补丁算少,虽然手腕裤脚短了一截。等收拾好自己后,轻手轻脚的到厨房做早饭,为了省米,小桃在粥里加上半盆子豆角,煮了锅豆角粥,当然也没忘掉给她娘洗了个鸡蛋放在粥锅里。
吃过朝食,她爹今天居然没下地,坐在屋檐下盯着院门口的香椿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打扮收拾完的小桃娘从屋子出来今天换上了平时轻易不穿的八成新的黛绿色褙子,乌黑发亮的头发盘了个流苏鬓,簪了个桃花绢花,星黛眉,弯杏眼,挺鼻,莹白的鹅蛋脸……真真是好一个美妇人,春草爹再宠她,作为农户人家也是需要干些农活的,可见是真的天生丽质,也难怪第一次定亲就可以定到在布店做账房的男方。
春草爹晃了神,春草娘得意的抬眉,弯起了嘴角。春草爹在衣服兜里掏出了十文钱对着春草招招手,春草一脸莫名的望着爹,爹把十文钱放在春草手上,温和的道:“拿去买糖吃。”
春草心里呵呵哒,想把自己卖了,临了了,想上演父女情深了。
春草和娘早早的来到了老槐树下,牛车还没来,一路上早起夏天干活的爷们都被打扮娇俏的春草娘迷的移不开眼,小媳妇们背后窃窃私语撇嘴不屑。
小姑娘们满眼艳羡不已,眼睛紧紧盯着小桃娘衣服不挪眼。农家的姑娘连身补丁少的衣服都算好衣服了,哪有这么鲜亮款式的好衣服。
比春草母女更早的是邱大娘,摘了一背篓的嫩南瓜,嫩豆角,茄子,大葱,韭菜……恨不得给背篓再加两层。今天去县城也换了身干净灰色补丁少的衣服,头发也用水扑得贴头整整齐齐。
不一会儿,大牛叔赶着牛车来到老槐树下等客,邱大娘赶紧搬上背篓上车选了居中的位置好扶着自己的菜背篓,春草娘很有经验的选了靠前的位置,免得坐凳颠。很快赶车的都陆陆续续来了,大家都赶紧上车抢个好位置,落座后,车里就热闹起来,农家去一趟镇上是很难得的,光是在路上坐牛车就需要花两个铜板,入镇又需要缴纳两个铜板,光是什么都没做就去了四个铜板,农户人家大多是一枚铜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所以个个都很兴奋。
铁柱媳妇上车扫了一眼春草娘,眼睛在春草娘白嫩的脖子,黛绿色的九成褙子上停了会,嫉妒的嚷道“大家伙快瞅瞅啊人家春草娘啊,啧啧,除了咱们石溪村,这周边的村子怕是再找不出一个了,瞧瞧这一路上但凡是看到的爷们那个个都是移不开眼的,这不下地的呀,就是不一样,瞧这小脸白的,看春草这孩子要不说还以为是你搁路边捡的呢,看这跟个黑泥鳅似的……”
背后一堆婆子媳妇齐齐撇了嘴,另有一个三白眼的年轻媳妇看了眼自己拔草被草汁染得黢黑的手,看着春草娘那半边在太阳下白的能见绒毛的脸,酸道“可不是,要不是布庄账房丢了命,这么娇,这么俏娘子可落不到咱们是石溪村……”
春草娘气的直咬着后槽牙,正想和这几个媳妇掰扯,眼见在村里辈分极高,六十来岁的村长媳妇孛奶奶挎着篮子赶来了,只得个个歇了声,丧着脸。
铁柱媳妇儿赶紧恭敬的接过篮子,大家也急忙谄媚的给孛奶奶挪地,都拉着李奶奶坐自己旁边。
孛奶奶满意的点点头,压压手,大家赶紧收了声,老实坐好。看大家知趣,孛奶奶爽快的给了大牛两文牛车钱,大牛推辞一番也收下了,孛奶奶找了个好位置落座后,拍了拍身上干净的八成新盘扣紫色棉布细衫。正了正身子,扫了眼一车的媳妇婆子,大家都老老实实的坐着,再不敢胡言乱语。
从石溪村到县城二十多里地,大人两文,东西带得多的加一文,小孩一文。
大家个个都心疼的摸出钱来,铁柱媳妇快速从布袋里把铜板掏出来递了过去,邱大娘肉疼的摸出两文钱,背后大大的背篓只作不知,压根不开口提菜背篓的事,大牛欲言又止,几番想提醒,看到邱大娘扭着头不看他,忍了忍,没提。最后轮到春草娘,心疼不舍的数出三文钱。
等大家交齐了钱,大牛赶着车离了石溪村。路越行越远。
辰时(七点到九点)初就来到了县城。小桃抬头望着前方巍峨耸立的威严青石城墙,城墙顶上还有拿着长枪的士兵。城墙两扇大门已经打开,大家排着长队等着交二文钱进城。
看着密密麻麻长龙似的人群,轮到春草一群人,春草偷偷的打量暗红色的大门,这大门有村子里大多泥土房的三层多高,说不出的气派,内心想古代各个方面效率这么低下,居然都能够建造这种大门,纯靠人工,难怪说我们现代人也不过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古代连很多最基本的东西都没有,都能够建造出在现代人看来完全不可思议的东西。
本想再多看两眼,看着收钱的士兵,春草赶紧低着头收回了眼。
进城后,邱大娘就嘟囔“这一天啥没买就花四文浅,老天爷……”
大牛一听就知道这李大娘到时候散场舍不得两文钱,不会坐牛车要走回去了。还是热情的和大家喊道“我在城门边柳树茶摊旁边等着,午时(十一点到一点)末往家走,大家可别晚了。”话音未落,邱大娘已经背着背篓急匆匆赶去西市的菜市场抢位置去了。
大家三三两两的散去,春草落在了她娘后面,破布鞋开了大口子,半边脚趾头都出溜到外面,春草尴尬的站立难安两只脚交叠的踩着。小声喊道:“娘,娘……”
“又怎么了?”春草娘不耐烦的喊道。
春草低着头不敢看娘的眼,垂着头,小手抓着裤腿只是嗡着声“我鞋走不了道了。”
春草娘回头看了眼,提溜着春草往平民去的西市布庄,准备给春草买一双。走到一家小布店门口,春草娘厉声对春草说道:“就在门口等着。”春草一听赶紧收回了脚,小心不挡道的站在门外一侧小道等着。
小二打量了眼小桃娘,暗暗惊艳,热情的迎上前招呼“小娘子,有什么需要?本店各种布料保证实惠……”
春草娘扫了眼铺子里的鞋,指了双青色粗布包面的布鞋,问道:“这鞋是个什么价?”
小二躬身带笑的道:“小娘子,这鞋是我们店最实惠的了,耐脏,十二文。”
“十文,多一文我不要。”
小二见状再要不起价来立马包了起来。“娘子这鞋不挣钱,你看要点别的不?”
小桃娘看到货架上一匹浅紫色的细棉布匹挪不开眼几步跨过去,指着问“这布是个什么价?”
小二赞到“小娘子真是好眼光,这可是我们店最好的布料了,三十文一尺,一文不能讲的。你看这布细密厚实,颜色还鲜亮。冬日做厚褙子再适合不过的。小娘子穿上保证好看。”
春草娘在心里咂摸了一番,现在怀孕三个多月,年底刚好生下来又是冬日,坐月子正好拿这布缝一件厚褙子出来,再配双同色的鞋子那才叫一个美。
又想到要出生的儿子,下了决心。“我要六尺这布,但是我还得得给我肚子里的孩子添两尺红细棉布,不过你这布二十文我就要了。”
小二连忙摆手“不行的,不行的小娘子,这布才来的新货,不能叫我们赔钱。你看这样成不成,那两尺红细棉布算你十八文一尺,平时得二十文了。”
春草娘合计了下,一百九十六文,吓了一跳。“你看看,我在你店买了这许多,你行个好给我抹个零头,一百九十文行不行。”
小二斟酌一番,勉强同意了,笑着说道“小娘子以后常来啊。”
春草在店外小道上等得左脚踩右脚,右脚搓左脚终于把她娘等出来了,一见到娘出来,立马靠着布店的墙边小声喊娘。
春草娘过去打开刚买的布鞋笑着道:“来看娘给你买的新布鞋,快换上。”
“走,娘带你转转。”
她娘脚步不停,走了一刻钟的时间,她娘带她直奔一间店前,店里的一位五十左右穿着灰紫色褙子,发髻上插着一根镂空盘花金簪,肩宽膀圆,脸带凶相,两眼精光的牙婆摇着扇子出来。一看到春草娘眼睛一码一亮,等眼尾细细打量了一番小桃娘微微隆起的肚子又有些遗憾的皱了下眉头转头带着三分笑“小娘子你这是?”又看了眼站在小妇人腿后瘦骨嶙峋的小孩又了然了。
春草娘两步上前,讨好的笑道:“大姐呀,家里因天旱地又少,我们心疼孩子,怕再吃不上饭了,你看能不能,能不能……”
牙婆听了讥讽的扯了扯嘴角打量了一番小桃“喔,这么黑瘦干扁的小孩,那不啥也干不了,光能吃饭,没人要的。”
春草娘立马数起了小桃的能干“这孩子洗衣烧火做饭、拾柴、扫屋、都能干。”
“哪你想卖几个钱?”
春草娘想耀祖家大丫头刘财主给了整整四十两,拿二十两给家里添了五亩地,剩下二十两还有的剩下,可那是耀祖家大丫头貌美,在刘财主家当丫鬟时被刘财主看上,刘财主家的主母嫁入刘家八年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早犯了七出之罪中嫁入夫家七年无子的条例,看耀祖家大丫头容貌秀美,还屁股大看着好生养,这才被刘财主挑中当的通房丫头,有这么多原因才得了这么多钱,卖给刘财主家当丫鬟时应该没那么多,自己家这丫头还是不能比,心里说不出的遗憾。试探的说“十两。”
“十两?”牙婆直接扯着嗓子高声喊道:“你在哪里见过这么小的丫头值个十两?我买个能干活,长相齐整的十几岁丫头还要不了十两呢,你带到其他地方去我不要!”
春草娘急忙改口“那你看九两怎么样?我这丫头长大差不了,这,这是我亲生的。”说完,翘起白嫩手指扶了扶头上的桃花绢花,带了三分妩媚。
这下牙婆算是彻底懂了小桃娘的意思了,细细的打量起春草来,长长的睫毛掩着的黑亮的杏眼,眉毛弯弯,挺鼻,鹅蛋脸,黑是黑了点,但胜在五官清秀这长大后细细养着怕能是个好颜色,会卖个好价钱。心里这样想,面上不肯显露半分,还是道:“不值。”
春草娘狠狠心一咬牙“死契。”
牙婆依旧端着不应声。装作不在意的道:“这要换做平时我可不要这么大点的孩子,卖不出去就算,还得在我这添副碗筷,唉,我是瞧着这孩子可怜,我就给你八两银子。你要愿意就立字据,死契,要不愿意就领走。”
春草娘赶紧应声生怕牙婆反悔拉着春草“快谢过大娘,给你饭吃。”
春草表面悲伤,实际内心开心的要死,连忙跪下来给牙婆磕头,她又不傻,把自己卖了,并且是死契,卖身契就此在牙婆手里,可以说牙婆就算是把自己打死了,官府也不会找上她,就是从此自己就不是良籍,而是奴籍,可好歹也不用再过那苦到极致的日子了,就当做是打工了。
不是说穿越者自带优越感,自己好歹拥有着跨越数千年的一些知识,应该是能到官宦人家家里去当丫鬟的,就是看牙婆这样子怕是想把自己卖到那种地方去,看来得好好讨好了,到时候如果有官宦人家的管事前来买丫鬟,一定要好好表现,以求选中。
华国历史上宋朝尤其是官宦人家是不允许打杀下人的,并且还有聘用制,虽然说在这个朝代历史改变了,但应该是大差不差的吧,而且官宦人家大多注重脸面。
牙婆瞟了眼跪在地上给他磕头的春草,心里有些满意,这人啊天生就是有和亲情无缘的,亲生爹娘都能把孩子卖了的,这孩子倒是识趣,没哭天抢地的,况且这年月虽说是有些旱了,可看这娘的穿着家里条件,也不至于差到真到了卖孩子才能换口饭吃的地步,说到底不过是想给肚子里那还不知是男是女的胎儿铺条路,不过这也同自己没什么关系,自己也不过是个商人,逐利才是最重要的,抬手递过契书,印泥。
点了八两银子对着春草娘“拿好,可数清楚了啊,若是走了再回来,我可不认了,把手印摁了吧。”
春草娘赶紧接过契书,伸着手指点了印泥就摁,摸着白花花的银子两眼发光。然后小心收在衣服胸口处,不放心的按了按。接着交代“春草啊,你好好在大娘这里学规矩,娘过几天再来接你。”转身几步跨出了牙行。
可又像是想到了啥,又倒回来拉着春草温柔的道:“你爹不是给你钱了么?让娘给你放着,等会儿娘给你买糖块来。”说完就自己直接掏起春草的衣兜,全数掏光了,数了数正好十文,揣好就急急转身出了门。
春草直接傻立当场,这也太不要脸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在这时。
牙婆:“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跟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