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寒气,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
楚雁归蜷缩在角落,左手死死攥着那枚刻着“雁”字的刀鞘,断折的右手无力地垂着,伤口在潮湿空气里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浑身的伤痕,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石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斑驳的血痕上,透着说不尽的狼狈与凄凉。
她下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刀鞘,玄铁的凉意里,仿佛还残留着顾玉身上的气息——那是北疆风沙淬炼出的沉稳,是多年并肩作战沉淀的安心。指尖摩挲着刀鞘上被岁月磨亮的纹路,一段尘封的记忆,忽然如同潮水般涌进脑海。
那年她十四岁,家乡遭铁秣骑兵洗劫,父母双亡,她抱着父母的骨灰坛,在茫茫草原上被三名铁秣骑兵追上。锋利的弯刀架在她的脖颈上,冰冷的刀刃割破皮肤,渗出血珠,骑兵们狰狞的笑容,像恶鬼一样印在她的眼底。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紧紧闭着眼,泪水却忍不住滑落,心里满是不甘与恐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空而来,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箭啸。
“咻——”
箭羽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射穿了为首那名骑兵的咽喉。骑兵轰然倒地,剩下两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一名身着银甲的年轻将军策马疾驰而至,眉目俊朗,眼神锐利如鹰,手中长枪横扫,瞬间挑翻一人,另一人被他反手抽出的弯刀劈中肩头,惨叫着滚下马来。
不过片刻,三名凶悍的骑兵便已毙命。
楚雁归怔怔地睁着眼,看着那名将军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身上的战袍沾着些许血渍,却依旧挺拔如松,阳光洒在他的银甲上,泛着耀眼的光芒,像是天神降临。他俯身,伸出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顾玉别怕,以后跟着我,没人再敢欺你。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顾玉。彼时他还不是镇北侯,只是白吻虎斥候营的统领,意气风发,策马扬鞭,是北疆最耀眼的将星。她颤抖着伸出手,被他温热的掌心握住,那一刻,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抓住了黑暗中的一束光。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顾玉是奉命巡查边境,恰巧撞见了她被追杀的场景。他将她带回军营,教她识字,教她武艺,教她如何做一名合格的斥候。她资质不算最好,却凭着一股韧劲,日夜苦练,只为能跟上他的脚步,能成为他麾下最得力的助手。
他看着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孤女,成长为白吻虎最勇猛的首席斥候,看着她一次次深入敌营,带回关键情报,看着她在战场上挥刀斩敌,从不退缩。而他,也始终护着她,在她受伤时亲自为她上药,在她受委屈时为她撑腰,在她立功时第一个为她喝彩。
顾玉雁归,你的刀,要护着自己,护着袍泽,护着家国。
顾玉雁归,别怕失败,有我在。
顾玉雁归,这枚斥候令牌,从今往后,归你。
那些温暖的话语,那些坚定的眼神,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一一在脑海中浮现。楚雁归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水汽。原来从十四岁那年起,他就成了她的天,成了她的信仰,成了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咬牙撑下去的理由。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刀鞘,这是他后来送给她的,刀鞘上的“雁”字,是他亲手刻的。他说:“你的刀,配得上最好的鞘。”这些年,她带着这把刀,带着这个刀鞘,闯过刀山火海,从未离身。如今刀已不在身边,可刀鞘还在,他的承诺还在。
“侯爷……”她喃喃自语,指尖用力,将刀鞘攥得更紧,楚雁归你说过,没人再敢欺我。你说过,会还我清白。我信你,我一直都信你。
她想象着顾玉平定北境后归来的场景。他会推着轮椅,依旧是那副沉稳坚毅的模样,带着白吻虎的铁骑,踏破长安的阴霾,掀翻高相的阴谋。他会走进天牢,亲自为她解开锁链,轻声说:“雁归,我来接你了。”
到那时,她会告诉他,天牢的酷刑不算什么,高相的污蔑也不算什么,只要他回来,她就什么都不怕。她会跟着他回到北疆,回到那个属于他们的战场,继续做他最得力的斥候,继续与他并肩作战,守护着他们共同的家国。
她甚至开始想象,等天下太平,她或许可以卸下刀鞘,不再做那个浴血奋战的斥候。或许可以在北疆的草原上,盖一间小小的木屋,种上些花草,看着日出日落,看着牛羊成群。而他,会时常来看她,或许会推着轮椅,陪她坐在草原上,聊着当年的往事,聊着那些并肩作战的袍泽。
想到这里,楚雁归的眼神变得格外明亮,脸上的伤痕仿佛都不再那么疼痛。她靠着冰冷的石壁,将刀鞘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份虚幻却温暖的期盼。她不知道,此刻的长安,早已被高相彻底掌控,萧武阳被蒙在鼓里,一道斩决她的圣旨,已在高相的运作下,悄然拟好。
狱卒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响起,带着沉重的甲叶碰撞声,越来越近。楚雁归以为又是来提审她的,下意识地握紧了刀鞘,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做好了继续承受酷刑的准备,做好了宁死不屈的准备,却不知道,这一次,来的不是提审的命令,而是将她推向死亡边缘的催命符。
高相站在天牢外,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他已经得知顾玉在北上途中遇刺,虽未得手,却也拖延了行程。而谢淮安带着血书北上,也被他的人半路拦截,生死未卜。如今,楚雁归没了外援,顾玉远在北境,鞭长莫及,这长安城,没人能再救她。
高相冷冷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得逞的快意,万能让她死个明白,得罪我高显,就是这个下场。
天牢深处,楚雁归对此一无所知。她依旧攥着那枚刀鞘,沉浸在回忆的温暖与对团聚的期盼中。她以为胜利就在前方,以为归期不远,却不知死亡的阴影,已悄然笼罩在她的头顶,离她只差短短三日。
火把的光依旧摇曳,映照着她满身的伤痕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刀鞘上的“雁”字,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跨越岁月的羁绊,也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悲剧,埋下一声无声的叹息。而她,还在傻傻地等,等那个承诺会护她一生的人,来接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