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夜,比寒潭更冷。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狰狞的暗影,霉味、血腥气与潮湿的寒气交织在一起,钻鼻蚀骨。楚雁归蜷缩在角落,浑身伤痕早已结痂又被蹭破,渗出的血珠将破烂的衣衫粘在皮肤上,一动便是撕裂般的疼。她的右手依旧以诡异的角度垂着,断骨处的痛楚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可左手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枚刻着“雁”字的刀鞘,指节泛白,连在昏睡中都未曾松开。
忽然,一阵极轻的衣袂翻动声划破寂静。楚雁归猛地睁开眼,涣散的视线瞬间凝聚,警惕地看向牢门方向——那是她身为白吻虎首席斥候的本能,纵然身陷囹圄、右手已废,这份敏锐也未曾消减半分。
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闪过狱卒的视线死角,指尖扣着一枚细长的铁针,精准地挑开了牢门上的锁扣。门轴转动时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声响,黑影闪身而入,反手掩上牢门,压低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万能雁归!是我!
楚雁归瞳孔骤缩,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来人——一身夜行衣沾着尘土与草屑,面容俊朗却满是焦灼,正是顾玉留在长安的亲信,也是她并肩作战过的战友谢淮安。
楚雁归谢淮安……
她想撑着起身,却被浑身的伤痛拽得一个踉跄,左手撑在冰冷的石板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灼痛,楚雁归你怎么敢来?这里是天牢,高相的人看得极严!
谢淮安快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她身上的伤痕时,忍不住皱紧了眉,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心疼:万能我在外面辗转得知你被打入天牢,还……还被废了手,怎么能坐得住?
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她垂着的右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万能高相这老贼,竟敢如此残害忠良!
楚雁归摇摇头,避开他的目光,不是羞愧,而是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上的剧痛,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急切:楚雁归谢大哥,我没时间跟你多说。高相构陷我通敌铁秣,根本是贼喊捉贼——真正与铁秣王吴仲衡勾结的,是他高显!
谢淮安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缩:万能你说什么?高相通敌?
“是!”楚雁归加重了语气,左手死死抓住谢淮安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布料里,楚雁归北境第一道关隘失守,根本不是意外。我之前潜伏铁秣时,曾截获过一封密信,上面的字迹虽被涂改,但那特殊的朱砂印记,是高相府独有的!还有林将军战死前,曾给我发过一封急报,说关隘西侧的暗哨被人提前拔除,而负责那片区域防务调度的,正是高相安插在北境的亲信!
她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些线索,是她在天牢里忍着剧痛反复回想,才串联起来的真相,也是扳倒高相、保住长安的关键。
楚雁归我本想等侯爷归来,再将这些线索呈上,可现在……
楚雁归的声音顿了顿,看向自己废了的右手,眼底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被决绝取代,楚雁归高相把持朝堂,陛下被蒙在鼓里,若不尽快将真相告知侯爷,他在北境腹背受敌,不仅平定不了铁秣,恐怕还会遭高相暗算!
谢淮安脸色凝重,缓缓点头:万能我明白,你放心,我这就动身北上,把消息带给侯爷!
“等等!”楚雁归叫住他,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又看向左手攥着的刀鞘,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左手,借着微弱的火光,猛地低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钻心的疼痛传来,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尖滴落。楚雁归却仿佛毫无所觉,用流血的食指,在谢淮安递过来的一块干净布条上,艰难地书写起来。她的右手已废,左手本就不擅长握笔,此刻更是疼得浑身发抖,字迹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透着决绝与急切。
“高相通敌,长安危矣。”
八个血字,带着温热的血气,烙印在布条上。楚雁归写完最后一笔,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因为用力咬合而渗出血丝。她颤抖着将血书折起,塞进谢淮安的袖口深处,又伸手按了按,确保藏得稳妥。
“谢大哥,”她抬眼看向谢淮安,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楚雁归这血书你务必亲手交给侯爷。告诉他,长安的事,我能扛住,天牢的罪,我能受住,千万……千万莫要为我分心。
谢淮安看着她满身伤痕、断手淌血的模样,又看着那染血的布条,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万能雁归,你……
楚雁归北境是大靖的屏障,铁秣十万大军虎视眈眈,比我这点冤屈重要百倍!
楚雁归打断他,眼神里满是大义与期盼,楚雁归让侯爷先稳住北境,保住那些浴血奋战的袍泽,等他平定铁秣,再回头收拾高相不迟。我楚雁归这条命,还能撑到他回来还我清白的那一天!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谢淮安的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曾经是白吻虎最锋利的刃,如今身陷炼狱、右手被废,却依旧心系家国,把个人安危抛在脑后。这份坚韧与大义,让他既敬佩又心疼,眼眶忍不住泛红。
“好!”谢淮安重重点头,握紧了藏着血书的袖口,语气沉重而坚定,万能我答应你!一定转告侯爷,让他先护北境,你……你一定要保重自己!我会尽快带着侯爷的消息回来!
楚雁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带着血迹,却格外耀眼:楚雁归放心,我还没等到侯爷归来,还没亲手斩了高相这老贼,不会轻易死的。
她松开攥着谢淮安衣袖的手,重新握紧了那枚刀鞘,仿佛握住了支撑自己的全部信念,楚雁归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淮安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模样刻在心底,转身便要离去。走到牢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道:万能雁归,刀鞘……你还攥着?
楚雁归低头看了看左手紧攥的刀鞘,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雁”字,眼底闪过一丝柔软:楚雁归这是侯爷赠我的,见鞘如见人。有它在,我就撑得住。
谢淮安不再多言,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天牢的暗影中,只留下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楚雁归瘫坐在地上,断手的疼痛与咬破手指的痛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可她看着牢门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那枚沾着自己血迹的刀鞘,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意。
血书已寄,真相终将传达到顾玉手中。她不怕天牢的酷刑,不怕高相的迫害,只要北境平安,只要顾玉安好,她就能在这无边炼狱里,一直等下去。
火把依旧摇曳,映照着她满身的伤痕和那只死死攥着刀鞘的左手。血书的余温仿佛还在空气中弥漫,那八个字,不仅是传递给顾玉的紧急军情,更是一个女子在绝境中,对家国、对知己最真挚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