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顾玉离京不过半月，长安的天就变了颜色。

高相身着紫袍，玉带环腰，一步步登上朝堂中枢，往日里还敢稍作制衡的大臣，此刻要么缄口不言，要么趋炎附势，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违逆他的心意。玄色的宫墙下，阴影重重，如同高相布下的罗网，将整座都城笼罩在压抑的阴霾里。

楚雁归守在侯府，握着那枚玄铁令牌，日夜留意着朝堂动向。她知道高相绝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料到对方的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

那日清晨，她刚练完刀法，汗水浸湿了劲装，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比上回禁军捉拿时更显凶悍。领头的是高相的心腹御史张谦，身后跟着数十名锦衣卫，个个凶神恶煞，手中锁链拖拽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万能楚雁归，接旨！

张谦展开明黄圣旨，声音尖利如枭，万能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镇北侯府斥候楚雁归，勾结铁秣蛮夷，暗通消息，致使北境第一道关隘失守，守将林靖战死！罪证确凿，即刻打入天牢，严刑审讯，务必查出幕后主使，钦此！

楚雁归罪证确凿？

楚雁归猛地抬头，眼底燃起怒火，手中弯刀下意识握紧，楚雁归林将军是我白吻虎的袍泽，我们一同在北疆浴血奋战，我怎会害他？高相捏造假证，构陷忠良，你们岂能如此不分黑白！

她不信，林靖是顾玉最信任的副将，勇猛善战，两人曾多次配合击退铁秣进攻，怎么可能战死？这分明是高相栽赃陷害的毒计！

万能休得狡辩！

张谦冷笑一声，挥手示意锦衣卫上前，万能带走！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楚雁归本想反抗，可瞥见腰间顾玉赠的刀鞘——那刀鞘上刻着的“雁”字早已被她摩挲得发亮，想起顾玉临走时的嘱托“保重自己”，她硬生生压下了反抗的念头。她不能死，不能让顾玉回来时，连为她洗刷冤屈的机会都没有。

任由锁链锁住手腕，冰冷的铁镣磨得皮肤生疼，楚雁归昂首挺胸，没有半分畏惧。她被押着穿过长安的街巷，昔日敬佩她的百姓，此刻或避之不及，或指指点点，那些“通敌叛国”的骂声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可她眼神依旧坚定，脚步未曾迟疑半分。

天牢深处，潮湿阴暗，霉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石壁上插着的火把忽明忽暗，映照着满地的刑具——烙铁、钉板、夹棍，每一件都透着森然的寒气。楚雁归被推搡着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锁链被固定在墙上，动弹不得。

没过多久，张谦带着两名凶神恶煞的狱卒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叠所谓的“罪证”，摔在楚雁归面前。万能楚雁归，识相的就招了！是不是镇北侯顾玉指使你勾结铁秣？只要你画押认罪，高相可以饶你不死！

楚雁归低头瞥了眼那些伪造的书信，字迹拙劣，漏洞百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楚雁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高相想扳倒侯爷，便拿我开刀，可惜，我楚雁归虽是女子，却也知道忠奸善恶，想让我污蔑侯爷，做梦！

万能嘴硬！

张谦脸色一沉，冲狱卒使了个眼色，万能给她点颜色看看！

一名狱卒立刻拿起烧得通红的烙铁，烙铁顶端冒着青烟，散发着灼人的热浪，朝着楚雁归的肩头烫去。“滋啦”一声，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楚雁归浑身一颤，剧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牙齿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求饶的声音。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可眼神却依旧像淬了冰的刀，死死盯着张谦：楚雁归我没罪……侯爷也没罪……

万能还不招？

张谦怒喝一声，万能继续！

夹棍、鞭刑、水牢……狱卒们轮番上阵，用尽了酷刑。楚雁归的身上布满了伤痕，衣衫被血浸透，破烂不堪，每一次刑罚都让她痛不欲生，意识几次濒临涣散，可只要想到顾玉临走时的承诺“等我调兵归来，必还你清白”，想到那枚玄铁令牌的重量，想到北境战友们的鲜血，她就硬生生撑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牢里只剩下她沉重的喘息声。张谦看着依旧不肯招供的楚雁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万能楚雁归，你最擅长用短刀，这双手可是你的命根子。再不说，我就废了你的手！

楚雁归艰难地抬起头，嘴角挂着血迹，声音沙哑却坚定：楚雁归即便废了我的手，我也绝不会污蔑侯爷……

万能好！好得很！

张谦被彻底激怒，冲狱卒吼道，万能把她的右手打断！我倒要看看，没了这双手，她还能不能嘴硬！

一名狱卒举起沉重的铁棍，眼神冰冷，没有半分犹豫，朝着楚雁归的右手狠狠砸去。“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天牢里格外刺耳，楚雁归只觉得右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整只手都被生生扯断，她忍不住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右手无力地垂下，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砸在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那是她的惯用手，是她握了五年短刀的手，是她探军情、斩敌人的手，此刻却彻底废了。

楚雁归看着自己扭曲的右手，心头一阵剧痛，比身上的伤口更甚。可她没有哭，反而缓缓抬起左手，死死攥住了腰间的刀鞘。那是顾玉赠她的刀鞘，刻着“雁”字，带着他残留的气息，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与支撑。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甲深深嵌进刀鞘的木纹里，哪怕伤口被拉扯得更疼，哪怕鲜血染红了刀鞘，她也不肯松开半分。刀鞘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像是顾玉的目光，坚定而温暖，支撑着她走过这无边的炼狱。

万能怎么样？楚雁归，现在招不招？

张谦看着她痛苦的模样，语气带着一丝得意。

楚雁归缓缓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透着不屈的光芒。她用尽全力，将刀鞘攥得更紧，声音微弱却掷地有声：楚雁归我……没罪……侯爷……清白……

张谦看着她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狠狠一甩袖子：万能哼，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把她关起来，一日不招，一日便少不了刑罚！

狱卒们退了出去，天牢里再次恢复了寂静。楚雁归瘫倒在地上，浑身剧痛难忍，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可她的左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把刀鞘，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她蜷缩在角落，意识渐渐模糊，脑海中闪过顾玉的身影——他坐在轮椅上，眼神坚定，将令牌递给她的模样；他深夜离去，背影挺拔，那句“等我”犹在耳畔。

楚雁归侯爷……

她喃喃自语，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混合着脸上的血迹，楚雁归我等你……一定……等你……

天牢的火把依旧摇曳，映照着她满身的伤痕和那只死死攥着刀鞘的左手。纵然身陷炼狱，断了右手，她也从未放弃过信念。那把刀鞘，不仅是顾玉的馈赠，更是她的忠魂之凭，是黑暗中永不熄灭的微光，支撑着她在这无边的苦难里，等待着归人，等待着清白昭雪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