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夜,被急促的景阳钟敲得粉碎。
三更时分,街巷里仍能听见禁军巡逻的甲叶碰撞声,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的泥水混着寒气,弥漫在这座平日里繁华似锦的都城。北境急报如惊雷炸响——铁秣十万大军破了第一道关隘,北疆防线摇摇欲坠,消息传回长安,满朝震动,连宫城的灯火都透着慌乱。
楚雁归的小院里,烛火还亮着。她刚把磨好的弯刀归鞘,指尖还残留着铁器的冷意,院门外便传来熟悉的滚轮声,沉稳却带着几分急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心头一动,快步起身推开门,果然见顾玉推着轮椅立在廊下。
玄色锦袍沾了夜露,鬓角微湿,苍白的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唯有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依旧亮得惊人。连日来,他一边要应对高相一党的明枪暗箭,为她的冤屈据理力争,一边又要处理北境军情,早已心力交瘁,眼下眼底的青黑,便是最好的证明。
楚雁归侯爷。
楚雁归轻声唤道,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披风,楚雁归深夜风寒,您怎么来了?
顾玉推着轮椅缓缓驶入屋内,目光扫过桌上尚未收拾的斥候装备——绣着“雁”字的箭囊、叠得整齐的夜行衣、还有那枚被她珍藏在锦盒里的旧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顾玉刚接了圣旨,陛下命我即刻北上,调白吻虎旧部支援北境。
楚雁归握着披风的手猛地一紧,瞳孔微缩。铁秣大军凶悍,北疆关隘已破,此去必然是九死一生。而顾玉腿疾在身,连行走都不能,却要奔赴那刀光剑影的战场,她心头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担忧,喉咙发紧,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楚雁归我知道你担心。
顾玉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放缓了些,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狰狞的白吻虎头,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斥候暗纹,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正是白吻虎斥候营的最高信物,当年楚雁归升任首席斥候时,他曾亲手将这枚令牌授予她,后来遭高相构陷,令牌被收缴,没想到他竟一直为她保管着。
顾玉的手指有些发凉,握着令牌递到她面前,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信任与承诺都传递过去。顾玉高相的构陷,我记在心里;你的冤屈,我从未忘记。这枚令牌,本该就是你的。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而坚定,像是北疆永不落的星辰,顾玉等我调兵归来,平定铁秣,定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穿高相的阴谋,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清白。
楚雁归怔怔地看着那枚令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些日子,她被污蔑为通敌叛国,受尽冷眼,连禁军都曾上门捉拿,唯有顾玉始终相信她、护着她。这枚令牌,不仅是斥候身份的象征,更是他对她的信任与庇护,是黑暗中照亮她的一束光。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玄铁的凉意,却瞬间被一股暖流包裹。她握紧令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抬眼时,眼底的水汽已散去,只剩下清亮的坚定。楚雁归侯爷放心,末将信您。
话音落,她转身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快步走回顾玉面前。布包是粗布缝制的,边角有些磨损,里面裹着一枚平安符——那是三年前她随顾玉出征北疆,在边境的护国寺求的,一直贴身带着,符纸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
楚雁归这是北境护国寺的平安符
楚雁归将布包轻轻放在顾玉的手心,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掌心,两人都微微一顿,她连忙收回手,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却依旧沉稳,楚雁归当年求的时候,大师说此符能护持征战之人平安顺遂。侯爷此去,带着它,就当……就当末将在您身边护着您。
顾玉低头看着掌心的平安符,粗布的质感带着她的体温,暖得熨帖。他抬眼看向楚雁归,她墨发高束,额前碎发垂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带着斥候独有的锐利,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他心头一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的话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而温柔的承诺:“好。”
楚雁归望着他苍白却坚毅的脸庞,看着他因腿疾而无法起身的模样,心中既有担忧,又有信赖。她知道,顾玉是白吻虎的主帅,是镇北侯,更是能撑起北疆一片天的脊梁。此刻国难当头,他临危受命,纵然身有残疾,也绝不会退缩。
“侯爷,”她挺直脊背,像每次领命出征时那样,眼神坚定如铁,楚雁归北疆有您,必能稳住防线。您守长安,守大靖的北境,我就在这里,守候您的归期。
顾玉的心猛地一震,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信赖与期盼,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压抑。他握紧掌心的平安符,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却有力:“等我。”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对的身影。顾玉推着轮椅起身,滚轮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步步走向门口。楚雁归站在原地,握着那枚玄铁令牌,令牌的凉意与掌心的温度交织,像是顾玉的承诺,沉甸甸地落在她心上。
走到门口,顾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叮嘱:顾玉长安不太平,高相一党或许会趁我不在找你麻烦,拿着令牌,白吻虎旧部会听你调遣,务必保重自己。
楚雁归末将明白,侯爷亦要保重。
楚雁归轻声应道,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背影上,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滚轮声渐渐远去。
她握紧令牌,将平安符的布包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窗外,寒风依旧呼啸,长安的灯火透着慌乱,可她的心中却一片坚定。她知道,这场分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她会在这里,守着侯府,守着清白,守着那个承诺,等她的主帅,等她的镇北侯,平安归来。
北境的风会记得他的战袍,长安的夜会见证她的守候,而那枚令牌与平安符,便是跨越千里的牵挂,是乱世中彼此坚守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