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星尘告别

晨露未晞，阿箐推开医馆后门时，发现门槛上放着一只青布包裹。

包裹上压着一封信，纸是上好的云纹笺，墨色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蓝。那字迹清峻如松枝横斜——是晓星尘的笔迹，阿箐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捏着信跑进内室，竹竿敲得地板咚咚响，惊得药柜顶上打盹的橘猫"嗷"地窜上房梁："姓薛的！道长的信！"

薛洋正在碾药。他今日难得束了发，鸦青色布带垂在肩头，衬得脖颈越发苍白。听到喊声，他手指一顿，药碾里的白芨粉洒出几粒。

"出去。"

阿箐撇撇嘴，却难得没顶嘴。她临走时偷偷瞥了一眼，看见薛洋接信的手势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木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药碾"咔嗒"一声落回案几。

屋内静了下来。

薛洋盯着信封上"墨先生亲启"四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发闷。案头的安神香已经燃尽，只剩一缕细烟袅袅上升，在"墨"字上方打了个旋。

——他已经很久没被称作"薛洋"。

义城的百姓叫他"墨先生"，阿箐叫他"讨债鬼"，偶尔有些孩童会脆生生地喊"药郎君"。但"薛洋"这个名字，似乎随着那日刑台上的傀儡一起死去了。

信纸展开的刹那，一片晒干的桂花飘落。那桂花压得极平整，能看出是特意选的最大最饱满的一朵，隔着岁月仍泛着淡淡的金。

「墨先生：

见字如晤。

余与子琛将赴昆仑云游，归期未定。义城百姓多蒙救治，傀儡毒渐清，此君之功也。

昔年恩怨，譬如朝露。待君赎尽前尘，再论正道。

匣中丹药三十六枚，可解阴虎符余毒。

晓星尘 手书」

薛洋盯着最后那个落款，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夜在废墟中，晓星尘含泪施展共情术的模样。道人的眼泪浸湿了绷带，在脸颊留下深色的痕迹，却还是固执地掐着诀："你本可以不是恶魔。"

他猛地合上信纸，粗粝的纸缘在掌心刮出一道白痕。

信纸翻过来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案头的药方。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像是后来添上的：

「另：糖渍易招蚁，药材当妥善存放。」

这行字写得有些歪，末尾的句号洇开一点，像是笔者曾在此处停顿许久。薛洋突然想起，上个月晒在院里的甘草确实被蚂蚁蛀了——这事他只跟来取药的阿箐提过。

青布包裹的结打得很有晓星尘的风格——方正、工整，绝不会散。解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瓷瓶，每瓶十二枚丹药，用蜂蜡密封得严严实实。

瓶底都刻着星月纹，是白雪观的标记。最底下压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极小的太阳纹——薛洋认得这个花样，晓星尘的霜华剑穗上也有同样的纹饰。

他拿起素帕，布料比他想象中柔软，带着淡淡的檀香。帕子展开时，有什么东西从指缝滑落——

——半块饴糖。

用油纸仔细包着，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正是当年他在义城还给晓星尘的那颗。糖纸上还留着两个指印，一个沾着血（是他的），一个沾着霜华的剑气（是道人的）。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穿过药柜的缝隙，在糖纸上映出一点晶莹。薛洋怔了怔，抬手触碰自己的脸颊。

湿的。

这太荒谬了。他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七岁那年断指？还是十五岁手刃常慈安？不，那些时候他都没哭，现在更不该——

可泪水就是止不住。它们滚过这些年结痂的旧伤，冲开那些精心构筑的防线，最后砸在素帕的太阳纹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阿箐在门外等了很久。

久到日影西斜，久到橘猫又溜回来蹭她的脚踝。

终于，她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