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这日,蝉鸣初起。
阿箐正在后院晒草药,竹筛里的白芷散发着苦涩清香。她哼着小调,突然听见前堂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门板被人踹得撞在墙上,震得药柜上的瓷瓶叮当作响。
三四个持剑修士闯了进来,靴底沾着新鲜的泥。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眉目阴鸷如刀刻,腰间玉佩刻着常氏家徽,穗子却染着陈旧的血渍。
"薛洋!"青年剑锋直指柜台后的人影,剑刃在阳光下泛着青光,"你竟敢——"
话音戛然而止。
青年愣在原地。他想象中的魔头没有出现——没有阴森诡笑,没有血衣猎猎。柜台后只站着个白衣医师,左手端着半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右手还保持着写药方的姿势。墨汁从悬停的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朵黑梅。
医馆内挤满了傀儡毒患者。靠窗的老妇正挽着袖子让医师把脉,她腕上的紫黑斑痕已经淡了许多;角落里,一个总角孩童咬着糖块晃腿,等母亲换药;还有个猎户打扮的男子鼾声如雷,头上扎满银针。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闯入者。
"看诊排队。"白衣人头也不抬,笔尖在砚台边轻轻刮了刮,"门口取号。"
"装什么好人!"常家青年猛地掀翻最近的药架,当归、黄芪撒了一地,"当年你屠我满门时,可曾想过——"
"常公子。"
清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位布衣老妪拄着桃木拐杖而立,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西街最德高望重的李婆婆,她大儿子生前是常家的账房先生。
她颤巍巍走到青年面前,枯枝般的手指解开衣襟——
——枯瘦的胸膛上布满紫黑疤痕,像被雷电劈过的树皮。这是三年前那场傀儡毒爆发时留下的,当时她抱着两个儿子的尸体在街上哭了三天。
"老身两个儿子死在当年那场祸事里。"她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可这位墨先生,"拐杖重重顿地,"三年来救活义城二百一十七个中傀儡毒的百姓。"
药柜后,薛洋垂着眼继续捣药,石臼里的白芨被碾得极细,几乎成了雪白的粉。他今日束发的缎带有些松了,一缕碎发垂在眼前,遮住了微微发红的眼尾。
"谁知道他是不是又下毒又解毒,装模作样!"青年剑尖发抖,剑穗上的玉珠相互碰撞,"这种魔头——"
"哥哥。"
稚嫩的童声打断了他。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从母亲怀里钻出来,羊角辫上系着褪色的红绳。她手里举着块饴糖,摇摇晃晃走到薛洋面前,绣花鞋踩过撒落的药材,留下细小的脚印。
"墨先生,昨天的糖......"她踮起脚,糖纸在阳光下泛着蜜色,"还您一颗。"
薛洋盯着递到眼前的糖。
糖纸是崭新的杏黄色,折角处还沾着点孩子掌心的汗渍。他下意识要拍开——就像当年拍飞晓星尘递来的那颗糖一样——却听见意识深处沈墨的声音:
「接着吧。」
这声音像一盆雪水浇下来。他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最终接过糖块,指尖碰到孩子温暖的掌心。那温度烫得他几乎要缩手。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让满室寂静。常家青年的剑"当啷"掉在地上,砸碎了一块地砖。
李婆婆忽然老泪纵横,泪水冲过她沟壑纵横的脸:"冤冤相报何时了......"
窗外,初夏的风掠过檐角铜铃,叮咚声传得很远。薛洋剥开糖纸,阳光透过薄纸,照出里面琥珀色的糖块。他将糖含进嘴里——
甜的。
比他记忆中任何一颗糖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