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丛第二天就出院了。
欢尔说祁琪约他在琴房见面。
他不想去的,但是欢尔开口了,他还是去了。
祁琪站在琴房落地镜前,指尖划过香槟色礼裙的蕾丝肩带。
母亲特意从巴黎定制的这条裙子像一副华丽枷锁,领口缀着的碎钻刺得她锁骨生疼。
镜中人眉眼精致如瓷偶,可瞳孔深处裂开一丝细缝,透出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躁动。
她听见门锁“咔嗒”响动时,故意将《月光奏鸣曲》弹得格外暴烈。
宋丛推门而入的瞬间,她重重砸下最后一个和弦,余音在空荡琴房嗡嗡震颤。
“听说你发烧住院了?”她没回头,盯着琴键上自己扭曲的倒影。
“欢尔告诉你的?”宋丛的声音依旧温和疏离。
祁琪突然起身,礼裙扫过琴凳发出丝绸撕裂般的轻响。
她赤脚踩过散落的乐谱,在贝多芬头像被鞋跟碾碎的脆响中,猛地揪住宋丛的领带:“为什么是她?就因为她会迟到会闯祸,不像我永远得体完美?”
宋丛握住她颤抖的手腕:“祁琪,你分得清喜欢和胜负欲吗?”
这句话像根针扎破了她精心维持的气球。
她想起上周在画廊,母亲指着幅抽象画说“这颜色衬你”,其实她根本看不懂那团混沌的油彩。
想起每次聚餐,父亲向客人介绍“小女在准备茱莉亚音乐学院的申请”,可那架施坦威钢琴的漆面早已落满她叛逆的泪痕。
“特别?那我就特别给你看!”她突然拽下左耳垂的珍珠耳钉。
血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时,她想要吻上宋丛冰凉的唇。
宋丛偏头躲开,她只吻到了唇角脸颊处。
这个吻混杂着铁锈味和眼泪的咸涩,更像场自毁式的献祭。
宋丛后退半步,宋丛很生气,但还是掏出手帕按在她渗血的耳垂:“你不需要向谁证明。”
还有别莫名“发病”靠近我,我只属于欢尔。
别让我恶心你,祁琪。
那晚祁琪在浴室呆了三个钟头。
镜前灯冷白的光线下,她攥着美术课用的钨钢剪,一缕缕截断及腰长发。
发丝落地时像黑色的雪,渐渐堆成座小小的坟。
当最后一绺头发飘落肩头,她看见镜中人露出从未有过的锋利轮廓——原来自己的下颌线这么清晰,像柄终于出鞘的刀。
母亲凌晨归家时的尖叫刺破豪宅寂静:“你疯了吗!这样子怎么去维也纳交流演出?”
祁琪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碾过散落的发丝:“我报了伯克利的现代音乐系。”
“你想当街头艺人?我们祁家丢不起这个人!”母亲扬起的手被她架在半空。
“我是祁琪,不是祁家的装饰品。”她甩开母亲的手,抱起装了尤克里里的琴箱摔门而去。
祁琪之前说过,想带着尤克里里去流浪。
现在也算是实现了。
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没在宵禁前回家。
天桥下的穿堂风掀起祁琪的牛仔外套。
她褪去水晶甲片的指尖按在钢弦上,生涩地拨出第一个和弦。
“姐姐!你好像《NANA》里的娜娜!”戴唇钉的女孩冲她比摇滚手势。
祁琪愣住。
她突然想起初二那年,自己躲在被窝里用MP3听朋克摇滚,被母亲发现后,那台机器永远消失在了粉碎机里。
此刻她将尤克里里扫弦扫得震天响,直到指尖渗血,直到保安举着手电筒呵斥驱赶。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祁琪就着关东煮的蒸汽处理指尖伤口。
玻璃窗映出她毛糙的短发和晕开的眼线,却比任何时刻都鲜活。
她掏出手机发了条朋友圈,图片是她抱着尤克里里在天台上唱歌。
文案是:“今天起,不做谁的月亮。”
远处天际正泛起蟹壳青。
祁琪后面还是回了家,刚到卧室。
清晨六点,母亲破门而入,把伯克利录取通知书撕成碎片:“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
“那就当没生过我吧。”祁琪踩过满地纸屑,琴箱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她又再一次的选择了自由。
走出别墅区时,她在拐角处撞上个戴渔夫帽的男人。
那人怀里跌出个调音锤,手忙脚乱去接时,把她琴箱撞开了锁。
他弯腰捡起她被风吹走的乐谱,瞥见扉页上狂草写的歌词:“……不做月亮反射谁的光,要当流星烧穿夜幕。”
“词不错。”他把谱子递还,“就是韵脚太乱,这里转调不对,应该降半音……”
“要你管!”祁琪踹飞他脚边的调音器,却在走出十米后听见身后传来口哨声——正是她昨夜即兴哼的旋律,却被即兴改成了爵士版。
她转身看见那人逆光举起咖啡杯:“喂,走音小姐!要不要合作?”
朝霞在这一刻泼上天空,祁琪突然笑出声。
原来自由的味道,是晨雾混着咖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