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温泉蒸腾的白雾,像一层厚重的、带着刺鼻气味的幔帐,将整个聚会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诡异之中。
夏之光混在喧嚣的人群边缘,青布衫早已换成魔教常见的深灰短打,脸上覆盖着精心调制的易容胶泥,勾勒出一个平凡到过目即忘的面容。
然而,耳后那点不易察觉的卷边,在湿热蒸汽的持续侵蚀下,正顽强地释放出一丝金疮药特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苦杏仁味。
他竭力屏息,试图融入这硫磺与蒸糕甜香交织的魔域气息里,但腰间那枚小师妹硬塞的、硌得生疼的小铜镜,却像一枚滚烫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身份的割裂。
——护心镜?更像是悬在心头的一柄利剑。
人群推杯换盏,喧闹震耳,魔教中人肆意张扬的笑声和粗犷的划拳声浪般涌来。
夏之光的目光却像淬了冰的探针,在攒动的人头和缭绕的雾气中无声穿梭。
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即使戴上冰冷面具,也能从骨子里透出慵懒与锐利并存气息的身影。
茯苓糕的甜香顽固地钻进鼻腔,瞬间将他拉回武林盟主那间燃着昂贵安神香的书房。
两种截然不同的“安宁”,在此刻形成了尖锐的讽刺,让他的胃部一阵痉挛。
就在这时,一个脚步踉跄、满身酒气的醉汉猛地撞了过来!
“哎哟!”
醉汉含混地嘟囔着,沉重的身体几乎压在夏之光肩上。
夏之光下意识地侧身扶挡,动作迅捷却带着习武者的本能反应。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被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但夏之光的心脏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钉在脚下。
一枚殷红如血的细小丸子,从他腰间暗格里滚落,不偏不倚地砸在潮湿的青石板上,瞬间碎裂成几瓣粉末!
朱砂丸!
那枚淬了剧毒鸩羽、本应在他最接近目标时给予致命一击的暗器!
冷汗瞬间浸透了夏之光的后背。
他强作镇定,试图用脚尖将那抹刺目的红碾入泥土。
然而,那抹血色在灰白石板上,如同雪地里的红梅,扎眼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仿佛时间被无形之手掐断。
喧嚣,鼎沸的人声,如同被投入深海的石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强大到令人战栗的威压无声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温泉区域。
所有的目光,带着敬畏、狂热、恐惧,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他来了。
黄俊捷一袭银线暗绣的月白长袍,在硫磺雾气中流淌着冷月般的光泽,挺拔的身姿如同雪岭孤松,遗世独立。
脸上覆盖着一副没有任何纹饰、只露出下颌线条的冷银面具,遮住了那副曾让夏之光耳尖发烫的容颜,只余下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望出来,深邃如寒潭古井,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生杀予夺的绝对威严。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是整个天地的中心。
路人“参见教主!”
山呼海啸般的行礼声整齐划一地响起,带着发自骨髓的臣服。
空气凝固了,连蒸腾的雾气似乎都停滞了流动。
夏之光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强迫自己随着人群躬身,头颅低垂,视线却死死锁定着那双冰冷的眼睛。
机会!
危险与机会并存!
鸩丹暴露是灾难,但也可能是混乱中接近的契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趁着众人行礼未起、注意力集中在教主身上的刹那,鼓起全身的勇气,迈开脚步,朝着那银袍身影的方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
他走得异常小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围的魔教徒众虽未抬头,但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挤压着他。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的余光扫过自己这个“不合时宜”的移动者。
就在他离那银袍身影不足五步之遥时,一个端着骷髅造型果盘的侍从正巧经过。
夏之光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令人错愕的一幕。
银丝手套包裹的修长手指,正捻着一粒松子糖,逗弄着案头一只通体漆黑、眼神桀骜的乌鸦。
那乌鸦脖颈处,赫然秃了铜钱大小的一块,显得格外滑稽。
黄俊捷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黄俊捷“若再挑食,便拔了你的毛来做笔哦。”
指尖轻轻戳了戳乌鸦炸毛的脑袋,那乌鸦不满地“嘎”了一声,却还是乖乖低头啄走了松子糖。
案头上,一本封面阴森、写着《五毒心经》的厚重典籍,正压着一本边角卷曲的话本。
夏之光眼力极佳,瞬间捕捉到那话本扉页上熟悉的书斋印章——那是江南最大的书商印记!
而那话本的名字……《冷面教主俏郎君》?!
这巨大的反差让夏之光心神剧震,脚步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
这真的是那个谈笑间便能定人生死、心思深沉如渊的魔教教主?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黄俊捷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倏然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