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完全消散，官道两侧的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初升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晃眼的光芒。

夏之光跟在阿捷身后约半步远，青布衫的下摆被晨露浸湿了一圈深色，紧贴在小腿上，带来些许不适。

他刻意保持着距离，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前方那个月白色的背影。

阿捷的步伐看似随意，甚至带着些懒散之意，却轻快得不可思议，仿佛脚下的坑洼土路不过是铺着锦缎的华堂。

他手中仍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偶尔哼唱几句不成调的曲子，荒腔走板中却透出一股难言的洒脱与自在。

黄俊捷“小道士。”

阿捷并未回头，声音略带晨起的沙哑，却依旧清润。

黄俊捷“脚程不错啊。看来道观里的早课没白站。”

夏之光抿了抿唇，压下心底因这个称呼而泛起的一丝异样情绪。

夏之光“我说过了，我不是道士。”

他语气平稳，尽力维持着书生般的温吞声调。

夏之光“早年随家父学过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罢了。”

黄俊捷“哦？”

阿捷终于侧过头，桃花眼中带笑，晨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留下一片轻淡的阴影，使得那双眼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黄俊捷“令尊眼光独到，选的‘粗浅功夫’，步法倒是精妙得很，颇有几分……嗯，‘踏雪无痕’的影子？”

夏之光的心猛然一沉。

踏雪无痕！

那是武林盟轻功绝学“流云步”的入门要诀之一，只有核心弟子才有资格修习！

他如何能够一眼看穿？

仅凭自己的步幅和呼吸节奏吗？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攀爬，比清晨的露水更加冰冷刺骨。

他攥紧袖中的短刃，指节微微泛白。

夏之光“公子说笑了。”

夏之光垂下眼帘，避开那双似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夏之光“不过是乡野把式，胡乱练的，当不得真。”

阿捷轻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手提及。

他脚步未停，抬手指向前方隐约可见的一片林子。

黄俊捷“前面有片野茶林，歇歇脚吧。这日头再过一会儿，可就晒得厉害了。”

夏之光点头答应，但心中的警觉却丝毫未减。

这个阿捷看似漫不经心，可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如同精心编织的网，看似随意抛出，却总能精准地触及自己竭力隐藏的秘密边缘。

夏之光“此人深不可测，不可信。”

夏之光心想。

茶林不大，几棵歪脖子老茶树随意散落在坡地上，枝叶稀疏，树下横陈着几块略显平整的青石，像是被人刻意摆在那儿，又像是被岁月随手丢弃。

阿捷挑了块石头坐下，动作潇洒而自然。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展开后露出几块精致的点心，以及一只眼熟的杏花村酒葫芦。

黄俊捷“喏，尝尝？”

他递过一块点心，指尖修长干净，语调轻快得像春风拂面。

黄俊捷“镇上‘酥香斋’的荷花酥，甜而不腻。”

那点心在他手中宛若一件艺术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然而夏之光的目光却落在自己包袱里——那半块早已被压得不成形、沾满尘土的桂花糕显得那样寒酸。

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涌上心头，他摇摇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夏之光“多谢公子，我……不饿。”

他小心地取出自己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凉水，试图将心头的纷乱冲刷下去。

阿捷并未勉强，只轻轻耸了耸肩，仿佛对夏之光的拒绝毫不在意。

他自顾自咬了一口荷花酥，唇边沾了一点细碎的糖霜，随后拔开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香与点心的甜香交织，在晨风中缓缓弥漫开来。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夏之光紧握水囊的手，以及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黄俊捷“昨晚那樵夫，”

阿捷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如同闲聊天气。

黄俊捷“你说他抱着柴刀发抖的样子，像不像被逼到绝路的兔子？”

话题转得太突然，夏之光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樵夫眼中混杂着恐惧、绝望和一丝疯狂的神情，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夏之光“是可怜人。被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

黄俊捷“咬人？”

阿捷嗤笑一声，桃花眼里掠过一抹冰冷的讥诮，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黄俊捷“不，他连咬人都不会。他只会发抖，等着别人把他剥皮拆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冷硬。

黄俊捷“真正的兔子急了，会跑，会钻进最深的洞。而他，连洞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能抱着那把注定会暴露自己的柴刀。”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夏之光脸上，像是要看穿什么一般。

黄俊捷“你说，是张屠户打断他的腿更残忍，还是他这种连挣扎都找不到方向的绝望更残忍？”

夏之光被问住了。

他从小在武林盟长大，耳濡目染的是惩恶扬善、是非分明的道理。

恶人该死，可怜人当助。

然而此刻，阿捷的话犹如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那层简单的黑白幕布，露出了底下复杂而粘稠的灰色地带。

他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回应。

阿捷似乎也没指望他会回答，只是再次灌了口酒，随手弹掉指尖最后一粒荷花酥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月白锦袍随动作微扬，勾勒出挺拔的腰线，懒散中透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掌控力。

黄俊捷“走吧，小道士。前路还长，总得找个能好好吃顿饭、睡个安稳觉的地方。”

他说着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倦意，又夹杂着一种莫名笃定的力量。

黄俊捷“希望下一个镇子，客栈别又‘客满’了。”

夏之光沉默地跟了上去。

阳光透过茶树枝叶的间隙洒下来，在阿捷的背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男人像一团迷雾，时而如春风般惑人，时而又透露出深渊般的冷酷。

他对樵夫近乎残忍的剖析，对他身份的试探，都让夏之光感到隐隐的不安。

袖中的短刃硌着手臂，那不仅是他身份的证明，更是他任务的枷锁。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用油纸重新包好的桂花糕，指尖触碰到微硬的边缘。

这属于“夏之光”的甜蜜，在阿捷那混合着酒香与梅香的气息面前，显得如此单薄而脆弱。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