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也一夜无眠。
晨光熹微,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
苏暮雨起身,正准备去厨房烧些热水,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便直冲鼻腔。
他眉头一紧。
那烟又黑又呛,正从厨房的门窗缝隙里滚滚涌出,张牙舞爪。
“咳……咳咳……”
浓烟里,传来一阵拼命压抑却更显剧烈的咳嗽。
是萧凝芷。
苏暮雨加快脚步,推开厨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住。
厨房里烟雾弥漫,熏得人睁不开眼。
灶台下的火早已熄灭,一堆湿柴正不甘心地冒着黑烟,宣告着纵火者的失败。
而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正无比狼狈地蹲在灶前。
她一边咳得撕心裂肺,一边还在徒劳地用火折子去点那些根本不可能燃起来的湿柴。
脸上、身上,不知何时蹭满了黑灰。
那身素净的长裙变得灰扑扑的,发髻散乱,几缕沾着烟灰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哪里还有半分北离长公主的威仪。
活像个误入凡尘,却被柴米油盐熏了一脸灰的仙子,笨拙得可怜。
门口的动静让她浑身一僵,连咳嗽声都硬生生掐断了。
她没有回头。
那蹲在地上的背影,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苏暮雨什么也没说。
他走过去,从她僵硬的手中拿走火折子,又从墙角抱来一捆干燥的引火松枝。
他熟练地拨开灶膛里的湿柴,架起通风的空隙。
火折子凑近。
“轰——”
干燥的松枝瞬间燃起一簇明亮的火焰。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满室浓烟,也照亮了萧凝芷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她抬起头,透过摇曳的火光,看着苏暮雨平静温和的侧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火生起来了。
浓烟顺着烟囱被抽走,厨房里终于恢复清明。
苏暮雨这才看清,灶上的陶锅里,熬着一锅米粥。
米粒煮得有些烂了,只是水放得太多,清汤寡水。
他有心想让她离开。
可话到嘴边,对上那双布满红血丝,写满了忐忑与卑微的凤眸,苏暮雨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毕竟没什么交情。
他转身,默默打来一盆清水,拧了条干净的布巾,递了过去。
萧凝芷怔怔地看着那条布巾,好几秒后,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胡乱地在脸上擦拭。
接下来的厨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水流声,搅动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萧凝芷守着那锅粥,用勺子一遍遍搅动,动作生疏又万分专注,仿佛那是她仅剩的救命稻草。
苏暮雨则在一旁,沉默地清洗着昨夜的碗筷。
没有半分温馨,只有令人窒息的尴尬。
终于,粥熬好了。
萧凝芷盛出一碗,白瓷碗里,米粒开了花,粥汤粘稠,散发着寡淡的米香。
竟意外地没有糊。
她端着碗,走到苏暮雨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
“苏先生,能……麻烦你帮我送过去吗?”
苏暮雨擦干手,接过那碗尚且温热的粥。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始终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睛上。
“长公主,为何不自己去?”
萧凝芷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院子,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了。”
“我怕我去了,他的伤……就真的好不了了。”
这句话,让苏暮雨心头微滞。
他看着她纤细而孤寂的背影,心中那股因苏昌河而起的怨气,竟莫名消散了些许。
一个能亲口承认自己是毒药的人,究竟是该恨,还是该怜悯?
苏暮雨没有再问,端着粥,转身走向苏昌河的房间。
……
“吱呀——”
门被推开。
苏昌河正靠在窗边,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脸色是那种不见天日的惨白,整个人瘦得像一道随时会散去的影子。
听到动静,他没有回头。
“出去。”
声音沙哑,毫无温度。
“吃点东西。”苏暮雨将粥碗放在桌上,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苏昌河置若罔闻。
苏暮雨也不催,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时间流逝。
就在苏暮雨以为他会就这么坐到地老天荒时,苏昌河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空洞的桃花眼扫过桌上的粥,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来。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面无表情。
连咀嚼的动作都显得机械而麻木。
苏暮雨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可就在这时,苏昌河吞咽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那双死寂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碗寡淡的米粥烫了一下。
他喝下了那口粥。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温润的粥滑过喉咙,熨帖着他冰冷空洞的胃。
味道如何,他尝不出来。
只是那股笨拙的、拼了命的烟火气,比世间任何剧毒,都更让他五脏六腑纠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