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的话没有淬毒,因为他本身就是剧毒。
字字句句,都化作无形的蛆虫,精准地钻进萧凝芷的骨缝里,疯狂搅动着她早已溃烂的伤口。
萧凝芷的脸,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咬住下唇,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那双本该睥睨众生、威仪万方的凤眸剧烈晃动,水光在眼眶里疯狂冲撞,却被她用仅存的、摇摇欲坠的骄傲死死锁住。
“是。”
她从齿缝中,挤出了这个字。
她承认了。
“我习惯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烟,却让白鹤淮和苏暮雨的心脏都跟着狠狠一沉。
“我习惯算计,习惯利用,习惯踩着别人的血往上爬。”
“因为我是萧家的长公主,这是我生来的宿命,是我骨子里戒不掉的毒!”
她猛地抬眼,视线穿透了空气,死死钉在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倒影上。
“我以为……我可以为了一个人,把这身毒骨换掉。”
她的声音开始破碎,每个字都裹挟着泣音。
“可我错了。”
“我做不到!”
“我眼睁睁看着皇兄们自相残杀,却无能为力。”
“我亲手把萧永送上绝路,看着他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下去,可他是我的亲侄子!小时候,我也曾和他相处愉快。”
“我赢了。”
她神经质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更让人心碎。
“我赢得了所有人都想要的权力,赢得了父皇的信任,赢得了满朝文武的敬畏。”
“可我每晚只要闭上眼,都是皇兄倒在我面前的样子,都是你……都是你在刑场,浑身是血地抱着我,问我开不开心的样子……”
那道用皇族尊严与骄傲筑起的堤坝,终于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摧毁,轰然崩塌。
泪水决堤,滚烫地灼烧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颊。
“苏昌河。”
她用那双被泪水彻底淹没的眼,绝望地、乞求地看着镜中的影子。
“我什么都不要了。”
“权力,封地,尊荣……我统统都不要了!”
“我只想……在你这里,求一个安身的地方。”
“哪怕你恨我,怨我,折磨我……”
她的声音已经不成调,只剩下最卑微的哀鸣。
“求你,别赶我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彻底抽干,身体一软,沿着冰冷的门框滑落在地。
她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了进去。
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她的喉咙深处溢出,像一只被整个世界抛弃后,濒死悲鸣的幼兽。
药庄里,死寂一片。
白鹤淮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女人,心头那股憋了几天的无名火,竟莫名其妙地灭了。
这个女人,坏得不够彻底,也爱得不够纯粹。
她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太重,早已将她压垮。
苏暮雨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看看自己的兄弟,又看看地上那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一向温润的脸上写满了无法言说的复杂。
萧朝颜吓坏了,求助似的拉了拉白鹤淮的衣角,不知所措。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在苏昌河身上。
他依旧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座被永恒冻结的冰雕,连呼吸都停止了。
铜镜里,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也映出地上那个缩成一团、哭到崩溃的影子。
一个在光明里,一个在阴影中。
一道门槛,隔开了两个曾经疯狂纠缠的世界。
良久。
久到白鹤淮都以为他会就这么坐到天荒地老,坐成一尊真正的石像。
苏昌河动了。
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骨骼摩擦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牵动着他内里早已腐烂的伤口。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门口。
他停在萧凝芷面前,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脊背。
屋外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如同一张撒开的巨网,将她小小的、破碎的身影,完全吞没。
萧凝芷似乎感受到了那片阴影,哭声戛然而止,身体僵住,一动也不敢动,像只被掐住脖颈的猫。
苏昌河就那么站着,看着。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恨。
只有一片燃尽后的,空洞的死灰。
他看她,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却又无比碍眼的破烂东西。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她。
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那双曾洞悉人心的眼睛。
他对着药庄里的人,用一种平板到没有丝毫起伏的语调,开了口。
“苏暮雨。”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片生锈的铁在摩擦。
“西厢,还有间空房。”
“让她住下。”
顿了顿,他像是为了给自己的这个决定找一个合理的、能说服自己的解释,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别让她死在门口。”
“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