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寡淡的米粥,像一道开闸的信号。
接下来的几天,鹤雨药庄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
苏昌河依旧是那尊没有灵魂的雕像,每日靠在窗边,一坐便是一整天。
他不说,不问,不看。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每日三餐,苏暮雨端来的饭食,他都吃了。
从最初那碗清汤寡水的米粥,到后来碗里多了几根切得粗细不均的青菜,再到后来,有了火候恰到好处的蒸蛋,甚至是一小碟炒得勉强能入口的肉丝。
他面无表情地吃下所有。
那双死寂的桃花眼里,映不出食物的味道,却能清晰地映出那个在厨房里日益熟练的身影。
萧凝芷成了药庄的厨娘。
这个消息若是传回天启城,足以让整个北离的下巴都惊掉。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在苏暮雨的“无声指导”下,从辨认柴米油盐开始。
第一天烧火,差点把厨房点了。
第二天切菜,险些剁了自己手指。
她身上再也见不到那些华贵的宫装,取而代之的是最普通的粗布衣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依旧白皙但添了新伤的手臂。
那张曾艳冠天启的脸上,总是沾着些许烟灰,眼下的青黑却一天比一天重。
白鹤淮依旧当她是空气。
她进厨房拿药材,目不斜视。
萧凝芷在灶前忙得灰头土脸,她也只当是一团会动的布景,径直走过。
这日午后,白鹤淮照例为苏昌河配药。
他的伤势太重,五脏六腑的裂痕如蛛网密布,经脉更是寸寸断裂,寻常药物只能吊着命,想要恢复,难如登天。
白鹤淮拧着眉,打开了自己那个宝贝药柜的最顶层。
那里存放着她师父留下的、最珍稀的几味药,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可当她打开那个专门用来存放续命丹参的格子时,动作却顿住了。
格子里,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
盒子没有上锁,入手温润,并非凡品。
白鹤淮的眼神沉了沉,将盒子拿了出来。
她打开它。
一股奇异的、沁人心脾的药香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盒内,静静躺着一株通体赤红,形如华盖,其上竟生有九片叶子的灵芝。
白鹤淮的呼吸,停了一瞬。
九叶龙血芝。
传说中只生长在昆仑之巅,由皇室秘卫看守,百年才能长成一株的圣药。
其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比她那颗“九转续命丹”还要霸道三分。
整个北离,算上大内宝库里那两株,存世的绝不超过三株。
这不是钱能买到的东西。
这是命。
是皇权的象征。
白鹤淮沉默地看着这株圣药,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她缓缓盖上盒子,没有声张,只是走到窗边,目光穿过庭院,落在了那个正在厨房门口,笨拙地淘洗着青菜的身影上。
阳光下,那个女人微微弓着背,动作生疏,却无比专注。
白鹤淮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她没有去质问。
身为医者,她比谁都清楚,这株药对苏昌河意味着什么。
与其追究来路,不如物尽其用。
她回到药台,用银刀小心翼翼地切下薄如蝉翼的一小片龙血芝,将其研磨成粉,混入了那碗漆黑的药汁中。
做完这一切,她端着药,走向苏昌河的房间。
……
“喝药了。”
白鹤淮将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苏昌河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白鹤淮也不催,只是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
许久,苏昌河才像一具被牵引的木偶,缓缓转过身,拖着步子走过来,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
一股无比精纯霸道的暖流,瞬间在他死寂的四肢百骸中炸开!
那股暖流如岩浆,所过之处,那些破碎的经脉竟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干涸的脏腑仿佛被春雨浸润。
更重要的是,那药汁中,还夹杂着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熟悉的香气。
那是只有在皇宫大内,用作顶级贡品的药材,才会带有的、独一无二的龙涎香韵。
苏昌河吞咽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他那双死寂的桃花眼里,猛地闪过一道锐利至极的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放下碗,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白鹤淮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一闪而逝的变化。
“怎么?”她挑眉,“今天的药,味道不对?”
苏昌河缓缓抬起眼。
这是他来到南安后,第一次正眼看人。
那双眸子依旧空洞,深处却像是有寒冰正在寸寸开裂。
“药里,加了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两片生锈的铁在摩擦。
这不是疑问,是质询。
白鹤淮暗道这家伙的感知果然敏锐得像个怪物。
她没有隐瞒,只是用一种近乎刻薄的、无所谓的语气说道:“没什么,一点好东西罢了。”
“什么东西?”苏昌河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压迫感。
白鹤淮迎上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上了几分嘲弄。
她伸出手指,朝厨房的方向,随意地指了指。
“我们药庄新来的那个厨娘,不是长公主殿下么?”
“大概是殿下从天启城带来的嫁妆吧。”
“九叶龙血芝,你听过么?”
嫁妆。
九叶龙血芝。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苏昌河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胸口那个早已麻木的窟窿,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绞痛。
痛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以为,她卸下权柄,来到南安,是一场精心算计的“以退为进”。
他以为,她洗手作羹汤,是一场博取同情的、可笑的表演。
他冷眼旁观,看着她笨拙地讨好,看着她放下骄傲,看着她一点点磨去所有的棱角,只觉得荒谬又可悲。
直到此刻。
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不是表演。
那是她用自己的一切,为他铺就的一条生路。
她斩断的,不是旁人的路。
是她自己的。
那碗寡淡的米粥,那碗火候刚好的蒸蛋,那碟炒得有些老的肉丝……
每一口,都化作最滚烫的岩浆,在他空洞的五脏六腑里,疯狂灼烧。
原来,她不是毒药。
她只是用最笨拙的方式,把自己的心一片片剖出来,熬成汤,一勺一勺,喂给了他这个将死之人。
白鹤淮看着他瞬间惨白下去的脸色,和那双剧烈晃动的眸子,心中那口恶气,莫名就顺了。
她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别死,也别疯。”
“那株药,很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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