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檐角时,傅淮年正在拆解左轮手枪的撞针。枪油混着雨水在桐木桌面上蜿蜒成河,浸透那张泛黄的《申报》——头版头条的轮渡爆炸案报道旁,是他用钢笔描了七年的问号。
江时闻踹开地下室门的瞬间,医用泵警报声与雷鸣共振。他浑身湿透的白西装紧贴胸膛,掌心攥着半枚炸变形的怀表齿轮:"父亲书房暗室的保险柜密码,"他喘息着将齿轮按进傅淮年溃烂的刺青,"是1927年4月12日。"
空气里漫开血腥与枪油混合的锈味。傅淮年突然抓住他手腕按在拆到一半的弹巢上,六枚子弹在暴雨声里叮当作响:"您不该碰那间密室。"他指尖掠过少爷颈间新添的擦伤,"就像三年前不该偷看我处理伤口。"
雨幕中炸开闪电。江时闻在惨白的光里扯开管家衬衫,三十七道新旧疤痕在胸膛拼出江家族徽:"当年闸北的子弹,"他指尖抵住最深的弹孔,"是不是从这里穿出后,打碎了工人纠察队的颅骨?"
傅淮年突然旋身将他压上弹药箱,医用泵导管缠住两人交握的手:"您该听听完整的版本。"他咬开少爷襟前的珍珠纽扣,"那枚子弹先穿透了我的同僚,打碎工人纠察队旗手的腕骨,最后嵌进我心脏的位置————"沾满枪油的手覆上江时闻剧烈起伏的心口,"现在它在这里跳动。"
惊雷劈断院中老槐时,江时闻摸到了傅淮年后腰的旧伤——那是江老爷最爱的藤杖留下的菱形疤痕。十二岁那夜暴雨,他因打碎祭祖玉琮被罚跪祠堂,是傅淮年跪在青石板上替他受完最后十杖。
"你总是这样…"少爷忽然发狠咬住管家肩头,"替父亲罚我,又替我受罚。"血腥味在齿间漫开时,他尝到1930年那场暴雨的味道——傅淮年背着他趟过炸毁的铁路,血水从军靴渗进苏州河支流。
傅淮年突然将拆散的枪管抵进他掌心:"现在您可以惩罚我了。"子弹排列成北斗七星状,"用您最喜欢的7.63毫米毛瑟弹。"他引导江时闻的手指扣上扳机,"往这里打,"枪口游移至自己左胸医用泵的位置,"就能结束这场病态的共生。"
暴雨淹没了保险栓弹开的脆响。江时闻在闪电中看见镜中的自己————举枪的手势与十五岁生日那夜重合,而傅淮年解脱般的微笑与当年父亲举起香槟杯的神情如出一辙。
子弹却射穿了墙上的江家祖训。木屑纷飞中,江时闻扯断医用泵导管,将淡金色的共生血注射进自己静脉:"现在轮到我来当你的药人。"他笑着咳出鲜血,"这份遗书,我们合写才公平。"
晨光刺破雨云时,佣人们在祠堂发现湿透的军装与白西装交叠如蝶尸。族谱最后一页的血字未干:
「梅雨停时,谁在替谁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