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闻在束缚带里挣动的腕骨已经见血。医用泵规律的滴答声与心跳共振,他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蓝鹊羽毛吊灯,忽然想起这是傅淮年去年从伦敦拍卖行拍得的古董————那些镶嵌在铜制羽轴里的微型镜片,此刻正将月光折射成无数旋转的漩涡。
"嘘,您的心率快到危险值了。"傅淮年解开两颗领扣,医用导管随着动作在锁骨间游弋。他指尖夹着的新型注射器泛着诡谲的蓝光,"这次我们试试东莨菪碱,听说能让人看见最渴望的幻象。"
针尖刺入肘窝的瞬间,江时闻闻到儿时书房里的松烟墨香。记忆如潮水倒灌,他看见十五岁的自己蜷缩在紫檀木书案下,父亲攥着戒尺的手被傅淮年稳稳架住。那年刚成为管家的青年卸了枪械,西装马甲下缠着渗血的绷带,却用掌心护住他红肿的腕骨说:"少爷的命比砚台金贵。"
幻境陡然扭曲。血色漫过宣纸,傅淮年的手突然掐住他喉咙,背后是冲天火光。江时闻在窒息中听见重叠的声响——此刻束缚带金属扣的震动与记忆里父亲怀表坠地的脆响共鸣,医用泵警报声与当年轮渡的汽笛嘶吼交织。
"醒过来!"他咬破舌尖嘶吼,铁锈味刺破药物编织的罗网。地下室冷白灯光下,傅淮年军装衬衫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密密麻麻的针孔,像排列整齐的墓志铭。
玻璃罐里的头颅突然睁眼。江时闻在惊悸中撞翻医用推车,碎裂的安瓿瓶迸溅出琥珀色药液。傅淮年抓着他后领拎起时,他看清对方虹膜里游走的血丝————那分明是毒素反噬的征兆。
"您终于发现了?"傅淮年低笑着扯开领带,将他的脸按向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皮肤下青色血管如同暴起的毒藤,"每次给您注射的曼陀罗碱,都会通过共生系统反哺到我体内。"他的犬齿厮磨着江时闻耳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的小少爷,您正在一寸寸杀死我。"
江时闻的瞳孔在水晶吊灯下收缩成针尖。他突然发狠撞向对方肋下的医用泵,傅淮年闷哼着后退时,他趁机用牙齿扯开束缚带搭扣。镶着家徽的金属边缘割破唇角,血滴在雪白衬衫上晕成红梅。
"1927年4月13日,你在闸北工人疗养院当卧底。"他喘息着举起从傅淮年腰间摸到的军官证,封皮烫金早已斑驳,"那天早上的大屠杀,你开了多少枪?"
空气凝成冰棱。傅淮年缓缓直起身,医用泵导管在身后拖出血色痕迹。他摘下破损的金丝眼镜,露出江时闻从未见过的暴戾神色:"不如问问令尊,那三千条人命换来的商会主席之位,坐得可还安稳?"
地下室铁门突然被撞开,穿长衫的账房先生举着冒烟的左轮手枪。江时闻在硝烟中看见傅淮年瞳孔骤缩————这个每日为他端药膳的老人,此刻枪口正对准管家心口。
"少爷快走!"账房嘶吼着扣动扳机,"他是当年清党行动漏网的..."
子弹贯穿声与玻璃爆裂声同时炸响。江时闻被傅淮年扑倒在地时,看见账房的太阳穴开出红花。医用泵警报声里,傅淮年咬开手雷保险栓的侧脸溅满血珠,竟与记忆里父亲点燃雪茄的姿态重叠。
爆炸气浪掀翻标本柜时,江时闻抓住傅淮年溃烂的左手腕。那些随毒素剥落的皮肤下,淡金色江家族徽刺青正渗出脓血————这是江家"药人"才有的烙印。
"原来你才是被驯养的狗。"他咳着血沫笑出声,将手雷保险栓按进对方溃烂的伤口,"而狗链另一端,早就缠在我骨头上了不是吗?"
晨光刺破硝烟的那一刻,江公馆百年钟楼轰然倒塌。江时闻在傅淮年染血的怀抱里仰头,看见无数蓝鹊从燃烧的族谱中腾空,羽翼间抖落的灰烬像一场黑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