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迎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
当那辆黑金相间的马车驶入镇口时,整个镇子都安静了片刻。拉车的不是普通的马,而是四头通体雪白的灵鹿,鹿角上挂着西炎王室独有的火焰纹银铃。车帘用玄色锦缎绣着展翅金乌——那是西炎王族的徽记。
苏羽墨正在为前来复诊的王叔配药,听到街上异常的寂静,手中药秤微微一抖。她走到医馆门边,透过竹帘缝隙向外望去,正看见马车在镇中心最大的客栈前停下。
侍从掀开车帘,一只穿着玄色锦靴的脚踏出,随即整个人从车中步下。那人身形挺拔,着一身墨金交织的常服,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他抬头望了望客栈招牌,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难以察觉的疲惫。
玱玹。
苏羽墨的手指紧紧扣住门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百年未见,这位西炎表哥的模样已从记忆中那个总爱捉弄她的少年,变成了眼前这个沉稳锐利的王孙。可他眉宇间那抹隐忍的神态,却与当年如出一辙。
“苏大夫?”王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苏羽墨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身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笑容:“没事,昨夜睡得晚了些。您的药配好了,记得按时服用。”
送走王叔后,她迅速关上医馆大门,挂上“今日歇业”的木牌。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脑海中迅速盘算着应对之策。玱玹亲自来清水镇,绝非偶然。是涂山璟泄露了她的行踪?还是西炎的情报网终于找到了她?
她走到内室,从床下暗格中取出一只陈旧的海螺。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不仅是皓翎王室的信物,更能在危急时刻召唤守护海灵。百年来她从未使用,如今却不得不考虑了。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韵律。
苏羽墨将海螺藏入袖中,定了定神,走到门边:“今日歇业,请回吧。”
“表妹连门都不愿为我开吗?”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苏羽墨浑身一僵。他知道了,从一开始就知道。
犹豫片刻,她还是拉开了门闩。玱玹独自站在门外,已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衣衫,收敛了周身气派,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不请我进去坐坐?”他唇角微扬,却不见笑意。
苏羽墨侧身让他入内,迅速关上大门。两人在医馆内堂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摆满药材的木桌,气氛凝重如冰。
“百年不见,你长大了。”玱玹先开口,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更像姑姑了。”
“西炎王孙亲自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苏羽墨语气平静,手中却已捏住了袖中的海螺。
玱玹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还是这么直接。好,那我也不绕弯子。羽墨,你该回去了。”
“回哪里?皓翎王宫已成废墟,父亲闭关不出,我回去做什么?”
“回你该在的位置。”玱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皓翎国需要一位王姬,大荒需要平衡。西炎王病重,辰荣国蠢蠢欲动,若三国平衡被打破,战火将席卷整个大荒。你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吧?”
苏羽墨直视他的眼睛:“表哥是想让我成为你制衡辰荣的棋子?”
“我想让你活下去。”玱玹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你以为隐藏在这里就安全了?辰荣国暗探已经锁定了清水镇,最迟三日,他们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他拿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这是我从辰荣暗探身上截获的情报。他们不仅知道你在这里,还知道你是百年来唯一继承了姑姑全部海灵之力的人。他们要的不是皓翎王姬,是你体内的力量。”
苏羽墨扫过玉简上的密文,心头一沉。上面详细记载了她近三年的行踪,甚至包括她每月十五夜灵力最盛时的异象——那是她竭力隐藏的秘密。
“跟我回西炎,我能保护你。”玱玹的声音软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又是百年前那个会在她练功受伤时,偷偷给她送药的表哥,“羽墨,这天下之大,只有我能护你周全。”
“然后用联姻把我永远绑在西炎的战车上?”苏羽墨冷笑,“表哥,你的算盘打得太响了。”
玱玹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若我说,我不只是为了政治联姻呢?”
医馆内陷入寂静。药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却无人去管。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轻响。苏羽墨和玱玹同时警觉起身,前者手中已凝聚起淡蓝色灵力,后者则握住了剑柄。
“是我。”涂山璟从后门缓步走入,青衣上沾着几片竹叶,似乎已在院中听了许久,“打扰二位叙旧了。”
玱玹眼神一冷:“青丘公子倒是消息灵通。”
“不及西炎王孙动作迅速。”涂山璟淡淡回应,走到苏羽墨身侧,“不过苏姑娘如今是我的病人,她的安危,我也有一份责任。”
“病人?”玱玹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青丘氏何时开始关心一个凡间医女的安危了?”
涂山璟不答,只是看向苏羽墨:“三日期限未到,但我不得不提前来。辰荣暗探已入镇,至少有五人,藏在东市鱼档和南巷铁铺。”
苏羽墨心中一凛。这些地点她常去采购,若暗探埋伏在那里,说明对她的监视已持续多时。
“我有个提议。”涂山璟继续说,“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但需要二位配合。”
玱玹眯起眼睛:“说来听听。”
“西炎王孙继续在明处吸引注意力,青丘在暗处清除暗探,而苏姑娘——”涂山璟看向苏羽墨,“需要演一场戏。”
“什么戏?”
“假死脱身。”
夜幕降临时,清水镇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医馆后院,苏羽墨将必要物品打包成一个小包裹,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百年来,她已不知这样匆忙收拾过多少次。
“你真的相信涂山璟?”玱玹站在窗边,望着雨幕中模糊的镇景。
“我不相信任何人。”苏羽墨头也不抬,“但我更不相信辰荣国会放过我。涂山璟的计划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跟我走,不必如此冒险。”
“然后一辈子活在你的羽翼下?”苏羽墨终于抬头,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表哥,百年前我没跟你走,百年后也一样。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玱玹转身,深深看她:“即使那条路布满荆棘,可能通向死亡?”
“即使如此。”
两人对视良久,玱玹最终移开目光,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金令牌:“这是西炎王族的通行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西炎任何关隘。若改变主意,随时来找我。”
苏羽墨看着那枚令牌,没有接:“太贵重了。”
“收下。”玱玹不由分说塞进她手中,“就当是表哥给表妹的嫁妆,虽然不知道最终会便宜了哪个混账。”
他语气中的那丝落寞让苏羽墨心头微动,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将令牌收进贴身内袋。
子时将近,雨越下越大。涂山璟如约出现在后院,手中提着一盏不起眼的灯笼。
“都准备好了?”他问,目光扫过苏羽墨简单的行装。
苏羽墨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医馆。药柜、诊台、晒药架……每一处都留着她的痕迹。明日之后,“苏六大夫”将在大火中“身亡”,而皓翎王姬苏羽墨,将重新踏入这纷乱的大荒。
“走吧。”她轻声说,吹灭了屋中最后一盏灯。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医馆,融入雨夜。按照计划,玱玹将返回客栈,明日一早大张旗鼓地离开清水镇,吸引所有注意。涂山璟则护送苏羽墨出镇,前往青丘势力范围内的安全地点暂避。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镇西竹林时,异变突生。
竹林中突然升起浓雾,雾气中带着淡淡的腥甜气息——是辰荣国特有的迷魂瘴!
“小心!”涂山璟第一时间将苏羽墨护在身后,袖中飞出数道青光,化作屏障抵挡瘴气。
玱玹长剑出鞘,剑身燃起金色火焰,照亮四周。只见竹影摇曳中,五道黑影无声显现,呈合围之势将他们困在中央。
“辰荣影卫。”玱玹沉声道,“真是看得起我们,竟然派来了五位。”
为首的黑影发出沙哑笑声:“西炎王孙,青丘公子,还有皓翎王姬——今夜真是收获颇丰。一并拿下,主上必定大悦。”
战斗在瞬间爆发。影卫配合默契,攻势凌厉,招招致命。玱玹的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西炎王族的灼热灵力;涂山璟则以柔克刚,青丘木系灵力化作藤蔓束缚敌人。苏羽墨则游走其间,用海灵之力辅助治疗与防御。
然而影卫实力远超预期,五人结成阵法,威力倍增。激战数十回合,玱玹肩头被划出一道伤口,鲜血迅速染红衣袍。涂山璟的藤蔓也被斩断大半。
“这样下去不行。”苏羽墨咬牙,手中海螺微微发光。她在犹豫是否动用最后的手段——召唤海灵之力虽能破局,却也会彻底暴露她的位置和实力。
就在她犹豫之际,一道白色身影如鬼魅般闯入战局。
那人动作快得看不清,只见白影所过之处,影卫纷纷倒下。待雾霭稍散,苏羽墨才看清那人面容——银发黑袍,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身后隐约有九道虚影摇曳。
九头妖相柳!
最后一个影卫被他一掌击飞,撞断数根粗竹后没了声息。相柳收回手,转身看向三人,目光在苏羽墨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百年不见,小海灵还是这么能惹麻烦。”
苏羽墨怔在原地。她记得这张脸——百年前那场大战,就是这个九头妖在千钧一发之际,从乱军中救下了年幼的她。那时他也是如此,带着玩世不恭的笑,眼中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孤独。
“相柳大人。”玱玹警惕地将苏羽墨护得更紧,“不知大人为何在此?”
“路过,看个热闹。”相柳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衣袖,“顺便还个人情——百年前欠这小丫头一条命,今日算是还了。”
他走到苏羽墨面前,无视玱玹和涂山璟戒备的目光,伸手拂开她额前被雨打湿的碎发:“接下来打算去哪儿?继续逃?”
苏羽墨退后半步:“不关你的事。”
“啧,还是这么不可爱。”相柳也不恼,从怀中取出一枚白色鳞片,“拿着。若遇到真正解决不了的麻烦,捏碎它,我会来——最后一次。”
他将鳞片塞进苏羽墨手中,转身走入竹林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中,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话:
“大荒要乱了,小海灵,保护好自己。”
雨渐渐小了,竹林重归寂静,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三个心思各异的人。
涂山璟第一个开口:“此地不宜久留,辰荣国很快会派更多人来。”
玱玹点头,看向苏羽墨:“计划有变,你必须立刻离开。相柳出现意味着更多势力已经注意到你,清水镇不能再待了。”
苏羽墨握紧手中的白色鳞片,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冰凉妖力。百年前的救命之恩,今日的出手相助,相柳这个人情还得着实彻底。但她也清楚,九头妖从不做亏本买卖,他今日的出现,绝非偶然。
“我有个地方可以去。”她突然说。
两人同时看向她。
“皓翎故地,东海之滨。”苏羽墨眼中闪过决意,“父亲在那里闭关,王宫废墟之下,有我母亲留下的海神殿。若这大荒真的要乱,我要先去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玱玹皱眉:“太危险,皓翎故地如今是辰荣国的势力范围。”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想不到我会回去。”苏羽墨看向涂山璟,“涂山公子,你的提议我接受了。但我要改一改目的地——不是去青丘,是去东海。”
涂山璟沉默片刻,最终点头:“我可以护送你到东海边境,但进入辰荣势力范围后,青丘的身份反而会成为拖累。”
“足够了。”苏羽墨转向玱玹,“表哥,请你继续按原计划行动,吸引各方注意,为我争取时间。”
玱玹深深看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会的。”
三人分道扬镳。玱玹返回客栈,涂山璟和苏羽墨则趁夜色离开清水镇,向东而行。雨后的夜空露出一弯新月,照在泥泞的小路上,也照在这位即将重新踏上征途的王姬身上。
苏羽墨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清水镇的方向。医馆“苏六”的人生就此落幕,而属于皓翎王姬苏羽墨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她不知道的是,竹林中,相柳并未真正离开。他站在最高的竹梢上,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身后九道影子在月光下幽幽晃动。
“游戏开始了。”他轻声自语,眼中闪过妖异的光芒,“小海灵,让我看看,你能在这乱世中掀起怎样的风浪。”
更远处,一只灵力化成的纸鹤悄无声息地飞向西方,带着今夜的一切情报,飞向某个深藏在阴影中的势力。
大荒的棋盘上,新的棋子已经落定。而执棋之手,不止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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