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的晨雾总是散得迟。苏羽墨将最后一把晾晒的草药翻了个面,细白的腕子从素色衣袖中露出,上面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疤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她在这里化名苏六,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医馆,已有三年零七个月。
“苏六大夫!”隔壁酒铺的王婶急急跑来,脸上挂着愁容,“我家那口子昨夜咳得更厉害了,您再给瞧瞧?”
苏羽墨点头,熟练地拎起药箱,随王婶而去。她的动作麻利,诊断迅速,开药精准,三年来已在这镇子上积攒下不俗的名声。没人知道这位医术高明、性情温和的女大夫,其实是皓翎国失踪多年的王姬。
百年前,皓翎王宫那场大火烧毁了她作为王姬的一切。母亲战死沙场,父亲皓翎王悲痛闭关于深海,她被忠心老仆拼死救出,自此流落大荒,学会隐藏灵力,学会以凡人之躯在乱世求生。
“这是新配的润肺散,早晚各一服。”她将药包递给王婶,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镇口方向。今日镇上来了一队陌生车马,领头的是个青衣公子,气度不凡,却隐隐带着伤病之气。
傍晚时分,医馆的木门被轻轻叩响。
苏羽墨正在研磨药材,抬头便见那位青衣公子立在门外。他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一双眼却沉静如古井,正是白日所见之人。
“听闻苏大夫医术高明,在下涂山璟,特来求医。”他声音温和,行礼时衣袖拂动,露出一截手腕上狰狞的烧伤旧疤。
苏羽墨心中微动。青丘公子涂山璟,名动大荒的人物,怎会流落至此,还身负重伤?
“公子请坐。”她不动声色,示意他伸手把脉。
指尖触到他腕间皮肤时,两人同时微微一颤。苏羽墨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灵力波动,虽被刻意压制,却与她的皓翎王族血脉隐隐呼应。而涂山璟则在她指尖温度中,嗅到一丝极淡的海灵气息——那是皓翎王室独有的灵力印记。
“公子这伤,是九幽烈焰所致。”苏羽墨诊断后,缓缓道,“至少已有一年,期间反复发作,药石难愈。”
涂山璟眼中闪过讶异:“大夫果然高明。不知可有解法?”
“有,但需要一味药引——深海鲛人泪。”苏羽墨边说边观察他的反应。鲛人泪珍贵,唯有皓翎王室才能轻易取得,她是在试探。
涂山璟苦笑:“鲛人泪难得,怕是……”
“我恰有珍藏。”苏羽墨打断他,转身从内室取出一个小巧玉瓶。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之一,多年来她从未示人。
涂山璟接过玉瓶,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背。一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触碰。苏羽墨感到一股温柔却坚韧的灵力如藤蔓般缠绕上来,试图探知她的底细。她本能地调动体内被封印的王族力量抵抗,两股力量在空中无声碰撞,激得桌上油灯猛地一暗。
“抱歉。”涂山璟率先收回灵力,眼神复杂地看她,“苏大夫……不是普通人。”
“涂山公子也不是普通的求医者。”苏羽墨稳住心神,收回手,“药已给了,公子请回吧。”
涂山璟却没有走。他沉默良久,突然低声道:“我在找一个人。一个百年前失踪的人。大夫身上,有她的气息。”
苏羽墨心头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我不明白公子在说什么。”
“皓翎王姬,苏羽墨。”涂山璟一字一顿,目光如炬,“她还活着,对不对?”
医馆内寂静无声,唯有药炉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沸腾声。苏羽墨握紧了袖中的匕首——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另一件遗物,名为“海月”,能斩妖除魔,也能隐藏她的王族气息。
“公子认错人了。”她最终说道,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是清水镇的一个医女。”
涂山璟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追问,只留下一锭金子作为药资,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若大夫改变主意,或遇到麻烦,可到镇东涂山别院寻我。”
门关上后,苏羽墨靠在药柜上,长舒一口气。她的身份隐藏了百年,今日却被一个陌生人一眼看破。这涂山璟,究竟是敌是友?
夜深时,她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整理药材。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些晒干的草药上,泛起银白光泽。突然,一阵凌厉的杀气从屋顶掠过。
苏羽墨瞬间警觉,熄灭灯火,隐入暗处。几个黑影悄无声息落在院中,为首之人灵力强横,竟是西炎王族的护卫打扮。
“确定在这里?”有人低声道。
“错不了,王姬的气息最后出现在这一带。”
苏羽墨屏住呼吸。西炎国与皓翎素来不睦,这些人找她,绝无好事。她握紧“海月”,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月白衣袍在夜色中翻飞如鹤。那人出手极快,几个呼吸间便将西炎护卫尽数击退,动作优雅却致命。
待护卫逃窜后,那人转身,月光照亮他的面容——竟是白日里那位青衣公子涂山璟。
“你跟踪我?”苏羽墨从暗处走出,匕首仍未收起。
涂山璟微微一笑:“保护你。”他指了指自己心口,“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很公平。”
“我不需要保护。”
“但你需要盟友。”涂山璟走近几步,月光下他的目光坦诚而深邃,“西炎国正在大举寻你,不只是为了旧怨。皓翎王闭关百年,西炎王病重,三国平衡即将打破。有人希望找到你,有人希望你永远消失。”
苏羽墨沉默。这些她何尝不知?百年流亡,她从未停止关注大荒局势。只是没想到,风暴来得这样快。
“为什么帮我?”她直视他的眼睛。
涂山璟沉吟片刻:“因为百年前,我欠你母亲一条命。也因为……”他顿了顿,“我觉得这大荒,需要一位真正的王姬归来。”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镇子沉睡着,无人知晓这小小医馆中,正酝酿着一场将改变大荒命运的风暴。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苏羽墨最终道。
涂山璟点头,递给她一枚青玉令牌:“若有危险,捏碎它,我会立刻赶到。”
他离去后,苏羽墨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令牌,久久伫立。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的命运,也将从这清水镇开始转折。
她不知道的是,镇子另一头的客栈里,一位黑衣男子正凭窗而立,九条若有若无的影子在身后摇曳。他望着医馆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找到你了,小海灵。”
相柳收起感应灵力的法器,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百年前那场大战,他曾在战场上见过年幼的皓翎王姬一面。如今百年过去,当年的小女孩已成长为能隐藏气息、独当一面的女子。
这大荒,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炎王宫中,一位身着玄衣的年轻王孙正站在观星台上,手中握着一枚皓翎王室特有的海螺法器。法器微微发光,指向清水镇方向。
“表妹,终于找到你了。”玱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三国之争,爱恨纠葛,即将因这位隐匿百年的王姬,重新拉开序幕。
苏羽墨在晨曦中收起晾晒的草药,动作从容,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百年平静即将结束,而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逃亡的孤女。
她是皓翎王姬苏羽墨,是该归来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