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金銮殿。
九龙盘柱,金砖铺地。今日的早朝,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文武百官分立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下,那两道虽然带着伤后初愈的苍白,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上。
昭明帝端坐龙椅,面色沉肃,眼神深处却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痛惜。他的目光扫过殿下跪着的、已经面如死灰的赵胥及其党羽,最后落在肖珏和苏颜卿身上。
“肖珏。”昭明帝开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将你所获证据,一一奏来。”
“臣,遵旨。”
肖珏的声音依旧带着些许沙哑,肩伤未愈让他无法行全礼,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掷地有声。他从怀中取出的,不再是那个金属圆筒,而是厚厚一沓书信、账册、口供。
他讲述了徐敬甫如何与乌洛族暗中勾结,以边关布防图换取黄金与政治支持;如何陷害忠良,将戍边失利的罪名强加于肖仲武将军,乃至多年前战死的苏老将军等人头上;如何罗织罪名,清除异己,甚至在先帝病重时便已开始布局,加速了昭明王朝的覆灭;又如何在新朝中继续兴风作浪,意图掌控兵权,里应外合…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铁证对应。其中,徐敬甫与其胞弟徐敬安的密信,徐敬安的头颅(已被冰镇保存带回),乌洛贵族的口供,还有从徐府密室中起获的、记载着无数肮脏交易的秘密账册…证据链完整得令人发指。
赵胥瘫软在地,裤裆间一片湿濡,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其他党羽或面如土色,或磕头如捣蒜,哭喊着“陛下饶命”、“臣是被胁迫的”。
苏颜卿静静地站在肖珏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素雅宫装,恢复了公主的仪容。她手中捧着那卷先帝密诏,以及母后留下的半块虎符。她没有多言,只是在肖珏陈述完苏家冤情时,将那两样承载着血泪与托付的信物,高高举起。
丝绢展开,先帝的笔迹和印玺,在殿内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那“护公主,诛徐逆”的遗命,那“纵万死,不旋踵”的誓言,让不少老臣红了眼眶,也让某些曾经附逆徐党、或对前朝旧事心存疑虑的官员,低下了头。
真相大白,罪恶昭彰。
昭明帝震怒,当庭下旨:
徐敬甫(虽本人已在肖珏冲击法场后闻风潜逃,但已被全国海捕)定为叛国首恶,诛九族,其罪状布告天下。
赵胥及其核心党羽,即刻押赴刑场,明正典刑。
肖仲武将军追封忠国公,配享太庙,肖家所有被剥夺的荣誉与赏赐加倍追复。
苏老将军追封义烈王,苏氏全族忠烈重新厚葬、立祠祭祀,所有污名彻底洗刷。
肖珏平叛护驾有功,忠勇可嘉,晋封镇国公,领兵部尚书衔,总揽全国兵马调度之权。
昭明公主苏颜卿,忠孝节义,忍辱负重,赐还长乐宫,享双倍公主俸禄,可参议朝政。
旨意一道道颁布,如同一柄柄重锤,敲碎了笼罩朝堂多年的阴霾,也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有人欢呼忠良得雪,有人庆幸站对了队伍,也有人暗自后怕,冷汗涔涔。
退朝后,昭明帝特意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肖珏与苏颜卿。
没有了朝臣在场,昭明帝走下御座,看着妹妹明显清减却目光坚定的脸庞,又看看肖珏虽苍白却依旧沉稳的神色,长长叹了口气,亲自扶起了又要行礼的两人。
“皇兄…”苏颜卿声音哽咽。
“好了,都过去了。”昭明帝拍拍她的手,又看向肖珏,眼神复杂,“怀瑾,朕…代父皇,代苏家,也代颜卿,多谢你。”
这一谢,重逾千斤。谢他忠义,谢他坚守承诺,更谢他…护住了颜卿。
肖珏低头:“此乃臣分内之事,陛下言重了。”
昭明帝摇摇头,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忽然道:“徐逆虽除,但其潜逃,北境因之前阴谋而局势未稳,边患犹在。怀瑾,你的担子不轻。”
“臣万死不辞。”
“颜卿,”昭明帝又看向妹妹,“你历经磨难,见识胆魄已非寻常女子。长乐宫给你,是让你休养,也是让你…有个能插手国事的地方。这江山,是父皇的江山,也是你我兄妹的江山。”
苏颜卿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明白皇兄的意思,她不会再是那个只能被保护在深宫里的公主了。
“好了,你们伤都没好利索,先去休息吧。尤其是怀瑾,太医说了,你需要静养。”昭明帝摆摆手,眼中却带了一丝难得的促狭,“御花园的梅花开了,倒是静养的好去处。”
一个月后,御花园。
冬雪初霁,红梅怒放,暗香浮动。苏颜卿披着白狐裘披风,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梅树下,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光,静谧美好。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有力。
她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肖珏走到她身侧,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肩伤似乎已无大碍。他手里,捏着一支刚刚折下的、带着冰雪清气的红梅。
“殿下。”他低声唤道,将红梅递到她面前。
苏颜卿接过梅花,指尖与他微凉的手指轻轻一触,抬起眼看他:“肖都督如今位极人臣,怎么还如此拘礼?”
肖珏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那里映着雪光梅色,也映着他的身影。数月来的生死相依,朝堂上的并肩而战,那些刻意压抑的、被责任和局势所掩盖的情感,在这一刻的静谧中,再也无法隐藏。
“颜卿。”他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苏颜卿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梅枝的手指微微收紧。
“先帝密诏,是责任,是承诺。”肖珏的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不容她闪躲,“但青河镇的悬崖边,掖州卫的校场上,刑场突围的路上,还有…那片寒冷的树林里…我所做的一切,早已超出了承诺。”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护你,早已成为本能。想你,亦非一日。”
雪花无声飘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梅香愈发清冽。
苏颜卿的眼中渐渐浮起水光,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满溢的、滚烫的情绪。她等了太久,猜了太久,也怕了太久。
“那封离间的信…”她轻声问。
“徐敬甫的诡计,我已查明来源,相关之人俱已伏法。”肖珏斩钉截铁,“我对你,从无二心。此心…”他握住她拿着梅枝的手,连同那支红梅一起,轻轻按在自己的左心口,“…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掌心下,是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以及那有力而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咚,敲打着她的掌心,也敲打着她的灵魂。
所有的忐忑,所有的酸楚,在这一刻,都被这滚烫的心跳和直白的誓言熨平。
苏颜卿泪中带笑,用力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我信。”
无需更多言语。梅雪为证,天地为鉴。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
“北境或许还有战事,”他低声说,带着歉疚,“我可能…”
“我知道。”苏颜卿打断他,目光坚定而温柔,“你是将军,你的战场在那里。但这里,”她指了指皇宫,又指了指自己的心,“也是你的归处。我会在这里,替你稳住后方,看着这朝堂,守着这江山。等你回来。”
不是“我等你”,而是“我在这里”。这是承诺,是并肩,是告诉他,她不再是被动的接受保护者,而是能与他共同承担风雨的伴侣。
肖珏心中激荡,动容不已。他何其有幸,能得此知己,此生挚爱。
“好。”他郑重应诺,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小心而珍惜,仿佛拥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待北境安定,天下太平…”
“你我携手,共看这山河无恙,岁月长安。”苏颜卿接上了他的话,将脸埋在他怀中,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圆满。
红梅映雪,暗香萦绕。两道身影紧紧相拥,仿佛要融为一体。
他们的故事,始于一份沉重的密诏,一场充满猜忌的相遇,历经生死考验、阴谋背叛,最终在真相与真心的淬炼下,升华成最坚实的信任与最深挚的情感。
肖珏,冷面战神,终其柔情,付与一人。
苏颜卿,落难凤凰,浴火重生,择枝而栖。
前朝恩怨已雪,未来长路共携。
这,便是《将月行》——将军与明月,并肩同行的传奇。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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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小札:
一年后,北境大捷,肖珏肃清边患,凯旋还朝。
同日,昭明帝下旨,为镇国公肖珏与昭明公主苏颜卿赐婚。
婚礼极尽隆重,万民同贺。自此,将军与公主,不仅是朝堂上稳固江山的柱石,更是世间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他们的故事,成为昭明王朝新的传奇,在说书人的口中,在百姓的茶余饭后,久久传颂。
而那句“将月同行,此心昭明”,也随着他们的故事,成为了忠贞与守护的代名词,流传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