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圆筒掉在落叶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苏颜卿的注意力全在肖珏惨白的脸和汩汩流血的伤口上，但余光瞥见那从肖珏贴身怀中掉出的东西，心头莫名一跳。那圆筒做工精细，非金非铁，封口处火漆印纹模糊，却隐约带着皇家的蟠龙样式。

然而此刻，她无暇细究。肖珏的生命正在随着鲜血流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恐慌，颤抖却坚定地握住了那截嵌在肖珏肩胛骨附近的断箭箭杆。没有趁手的工具，没有热水，没有麻沸散。她能依靠的，只有记忆里肖珏教过她的、她自己看过的那些医书，以及一股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的狠劲。

“肖珏…忍着点…”她低声呢喃，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手上猛地用力！

“呃——！”昏迷中的肖珏身体剧烈一颤，喉间溢出痛苦的低吟，额头瞬间沁出更多冷汗。

箭簇带着倒钩，拔出时扯下皮肉，鲜血喷涌得更加厉害。苏颜卿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她迅速将早已准备好的、用撕碎的囚衣临时充当的布条用力按压在伤口上，又从怀中掏出那个在死牢里收到的、一直没舍得用完的小罐金疮药，将最后一点药粉全部撒上。

血，暂时被堵住了。

她脱下自己仅剩的外袍——那件粗糙的囚衣，裹住他冰冷的上身，又扯下更多的布条，将伤口一层层紧紧包扎起来。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

天色渐暗，林间的温度开始下降。肖珏依然昏迷，失血和寒冷让他的体温低得吓人，嘴唇泛着青紫。

不能让他睡过去。苏颜卿知道，一旦在失血和低温中彻底沉睡，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环顾四周，追兵随时可能循着血迹找来，他们不能生火。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体温。

没有犹豫，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公主矜持。她解开自己单薄的中衣，只留下最里层的亵衣，然后钻进裹着肖珏的外袍里，用自己尚且温热的身体，紧紧贴住他冰冷的胸膛和后背，双臂环抱住他，试图将每一分热量都传递给他。

他的身体冷得像冰，气息微弱。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颈侧，能感觉到他微弱的脉搏，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

“肖珏…怀瑾…”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他冰冷的皮肤上，“你不准死…你答应过要给我交代的…你还没有告诉我…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没有…”

她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在这与世隔绝的寒冷树林里，抱着生命垂危的他，过去几个月的点点滴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校场上他严厉的指导，青河镇他故作自然的“夫妻”姿态，悬崖边他坚实的怀抱，还有他挡在她身前与赵胥对峙时，那如山岳般可靠的背影…

她不知道那封密信是否还有别的解释，不知道他到底背负着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他。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几乎也要被寒意冻僵的时候，怀中的人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冷…”

苏颜卿一个激灵，连忙抱得更紧：“醒了？肖珏？你能听见吗？”

肖珏没有睁眼，只是无意识地往她温暖的怀里蜷缩了一下，眉头紧锁，显然仍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和寒冷。

苏颜卿摸到他依旧冰凉的额头，心沉了下去。仅仅是体温取暖不够，他需要热量，需要药物，需要…水。

她挣扎着起身，撕下相对干净的衣摆，跑到不远处一条几乎冻结的小溪边，浸湿了布条，然后跑回来，将冰冷的布条放在自己怀里暖着，直到不再那么刺骨，才小心地拧出一点点水，滴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如此反复多次。她又冒险在附近寻找，幸运地发现了几株可以退热消炎的草药。她嚼碎了，混合着溪水，捏开他的嘴，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喂药的过程极其艰难。他无法自主吞咽，药汁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下。苏颜卿心急如焚，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他的气息也越来越弱。

不能再等了。

她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俯下身，轻轻撬开他的齿关，用舌尖小心翼翼地推入，然后捏住他的鼻子，迫使他喉头滚动，吞咽下去。

一口，又一口。

嘴唇相贴的触感温热而陌生，带着药草的苦涩和血的咸腥。这近乎亵渎的亲密举动，在此刻却无关风月，只有生死边缘最纯粹的挽留。

终于喂完最后一口药，她累得几乎瘫倒，伏在他胸口喘息。不知是草药起了作用，还是她的体温和坚持起了效果，肖珏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身体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冰冷彻骨。

微弱的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下来。

苏颜卿这才想起那个掉落的金属圆筒。她小心地挪动身体，在不惊扰肖珏的情况下，将它捡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她借着月光，仔细辨认封口的火漆印——虽然磨损严重，但那蟠龙五爪的形态，以及角落里一个特殊的、如同云纹又似兵符的印记，让她心头狂震。

这是…父皇的私印！和母后留给她的玉佩上的暗记一模一样！旁边那个，是肖家初代家主“定远侯”的印信！

她的手指颤抖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她用小指指甲小心地挑开已经有些松动的蜡封，打开了圆筒。

里面是一卷极薄的、泛着陈年旧黄色的丝绢。她屏住呼吸，缓缓展开。

月光下，铁画银钩、力透绢背的字迹映入眼帘，那确实是父皇的笔迹！只是这字迹，比她记忆中见过的任何一份圣旨或手书，都更加凝重、肃杀，甚至…带着一种悲怆的决绝。

“朕以暗弱，奉宗庙，临万民，然权奸蔽日，国势日颓。朕知大限将至，社稷恐有倾覆之危。特留密诏于此：”

“苏氏女颜卿，朕之幼女，聪慧刚烈，有先祖遗风。若天不佑昭明，江山易主，徐逆必不容苏氏血脉存世。卿当隐姓埋名，以待天时。”

看到这里，苏颜卿已泪流满面。这是父皇在国破前，为她安排的后路！

她强忍悲痛，继续往下看：

“肖氏仲武，忠勇世族，与苏氏三世盟好，肝胆相照。其子肖珏，字怀瑾，少年英杰，沉稳多智，武略非凡。朕已与其父密约，以半块虎符为凭。”

虎符！苏颜卿猛地想起，母后临终前塞给她的那个锦囊里，除了玉佩和少量金银，确实有半块古朴的青铜虎符！她一直不知其用！

“若卿能持半符与怀瑾相遇，彼当以性命护卿周全，助卿查明徐逆祸国真相，寻机昭雪苏氏冤屈，光复…宗庙。”

“此诏出朕之口，入肖、苏两家之心。见诏如见朕面。望怀瑾不负朕托，望吾儿坚忍图存。昭明之气，不绝如缕；复仇之火，可燎原野。切切。”

最后，是父皇的私印和签名，日期正是昭明王朝覆灭前三个月。旁边，还有一行较新的、笔迹截然不同的批注，力透纸背，带着沙场征伐的锐气：

“臣，肖珏，奉诏。父冤未雪，不敢言私。护公主，诛徐逆，臣之誓也。纵万死，不旋踵。——怀瑾谨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云，所有的猜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肖珏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不是因为徐敬甫的告密，而是因为先帝密诏和半块虎符的盟约！他接近她、将她调至身边、教授她武艺、保护她，甚至在青河镇假扮夫妻以更好地掩护她…这一切，并非出于私情（至少最初不是），而是为了履行对先帝的承诺，完成父亲的遗命！

而那封离间的密信…苏颜卿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徐敬甫或赵胥得知肖珏在调查后，故意伪造来破坏他们之间刚刚建立的信任，让她怀疑他、离开他，从而失去保护，方便他们下手！

她竟然…差点中计。

巨大的愧疚和后怕席卷了她，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实的安全感和…无法言喻的酸楚。他是为了承诺才保护她。那悬崖边的悸动，那练箭时贴近的温度，那偶尔流露的复杂眼神…又有几分是真？

她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男人。他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为了这份承诺，他违抗兵部调令，被削兵权；他忍辱负重，在掖州卫训练新兵；他冒险调查徐敬甫，最终不惜冲击法场，与权倾朝野的丞相彻底决裂，落得如此重伤濒死的境地…

“傻瓜…”她轻声呢喃，指尖拂过他紧蹙的眉宇，泪水滴落在密诏上，与那些陈年的、承载着国仇家恨与沉重托付的字迹融为一体。“谁要你万死不辞…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啊…”

就在这时，肖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随即慢慢聚焦，看清了几乎半裸着紧贴着他、脸上泪痕未干的苏颜卿，也看清了她手中展开的、那卷眼熟的丝绢密诏。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第一反应竟是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殿…”

“别动！”苏颜卿急忙按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伤口会裂开！”

肖珏闷哼一声，倒回她怀里，失血和虚弱让他无力挣扎。他看着她手中的密诏，又看看她泪眼婆娑的脸，眼中闪过复杂至极的情绪——有被撞破秘密的仓皇，有未能早日坦白的愧疚，有重伤无力的懊恼，还有…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柔情。

“你…都看到了？”他声音沙哑干涩。

苏颜卿点头，将密诏小心卷好，塞回他怀中，然后拉紧裹着两人的外袍，重新紧紧抱住他，将自己的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肖怀瑾，你这个大骗子…大傻瓜…”

感受到她温热的眼泪和全然依赖的拥抱，肖珏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想抬手拍拍她的背，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臣…并非有意欺瞒…”他艰难地解释，“只是时机未到，徐敬甫耳目众多…”

“我知道。”苏颜卿打断他，抬起泪眼看他，“我都知道了。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辜负父皇的嘱托，谢谢你…来救我。”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月光照亮她沾泪的羽睫和清澈的眼眸，也照亮他苍白的脸和深邃的瞳孔。那些隔着身份、仇恨、猜疑的屏障，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生死与共的夜晚和坦白的秘密彻底融化。

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肖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和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护你…早已不只是承诺了。”

苏颜卿的心，因这句话，狠狠一颤。

就在这时——

树林外，忽然传来密集而整齐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火把的光芒由远及近，迅速照亮了林间的黑暗！

追兵？！苏颜卿浑身一紧，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肖珏，眼中闪过决绝。要死，就一起死在这里吧。

肖珏也听到了，他勉力想要坐起，将苏颜卿护在身后，但伤势让他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焦急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火光越来越近，人影憧憧，至少是上百人的队伍，迅速将他们所在的这片小树林围了起来。

苏颜卿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而，预料中的喊杀声并没有响起。包围圈形成后，一个身着将领盔甲、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越众而出，他手中举着一枚令牌，在火把照耀下反射着金光——那是可以直入宫禁、如朕亲临的“金龙令”！

那将领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依偎在一起的两人，最后定格在苏颜卿脸上。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恭敬：

“末将御林军统领周威，奉陛下密旨，前来接应！”

他的目光转向肖珏，同样抱拳：“肖将军，陛下已知悉徐逆罪行与将军忠义。陛下口谕：‘怀瑾与皇妹皆乃国之柱石，速回京中，朕为汝等主持公道！’”

援兵！皇兄的援兵！

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瞬间冲垮了苏颜卿紧绷的神经，她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在肖珏同样释然放松下来的目光中，软软地晕倒在他怀里。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听到的，是肖珏焦急的呼唤：“颜卿！”

以及周威沉稳的指令：“快！准备担架！太医！立刻为肖将军和公主殿下诊治！”

---

锦月如歌肖珏：将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