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链锁住了苏颜卿的手腕，沉重的拖拽声在死牢阴湿的甬道里回响。她被粗暴地推进最深处一间囚室，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黑暗，带着浓重霉味和血腥气的黑暗，瞬间将她吞噬。

她背靠着滑腻的墙壁滑坐在地，指尖触及地面，是黏腻的不知名污垢。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囚犯痛苦的呻吟和狱卒粗暴的喝骂，这一切都提醒着她，这里不是掖州卫，而是徐敬甫掌控下的刑部死牢，一个进来了就很难活着出去的地方。

赵胥得意的脸和肖珏最后按住剑柄、指节发白的手，在她眼前反复交错。他没有拔剑。在丞相手谕和数十名禁军的包围下，他最终选择了沉默。她被带走时，甚至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是失望吗？还是早有预料？

苏颜卿将脸埋进冰冷的膝头。不，她不该失望。肖珏若当场抗命，只会被扣上“与前朝余孽勾结，意图谋反”的帽子，不仅救不了她，连他自己、整个肖家军都会万劫不复。他那样的选择，才是理智的，才是…一个将军该做的。

可为什么心口还是像破了一个大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比这牢房的寒意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炷香。铁门下方那个递送食物的狭窄活板被推开，一个粗陶碗和一块硬如石头的黑面饼被推了进来，随即活板就要关上。

“等等！”苏颜卿扑到门边，压低声音急问，“外面…掖州卫可有消息？肖将军他…”

活板“啪”地合上，外面毫无回应。

希望彻底熄灭。她靠着铁门滑坐下去，目光空洞。皇兄远在京城，鞭长莫及。肖珏受制于徐敬甫，自身难保。而她，苏颜卿，昭明王朝最后一位公主，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肮脏的牢房里了。

绝望如同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

然而，第二天，同样的时辰，活板再次被推开。这次递进来的，除了硬饼和清水，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

苏颜卿警惕地没有立刻去碰。直到活板关上，脚步声远去，她才小心地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色泽金黄，香气扑鼻。她愣住了。这绝不是死牢该有的吃食。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这桂花糕的样式，甜度，甚至上面点缀糖桂花的细微手法，都和她母后，也是她幼时最爱的宫中御膳房做的，一模一样！

她颤抖着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起无数温暖的回忆，也带来了更深的惊疑。是谁？谁会知道这个？谁能在这铜墙铁壁的死牢里，送来这样的东西？

第三天，油纸包里除了桂花糕，还多了一小罐金疮药和一卷干净的细棉布。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腕和身上在挣扎时留下了不少擦伤和淤青。

第四天，油纸包里出现了一张极小、极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忍，等。

字迹仓促而陌生，绝非肖珏笔迹。

希望，如同暗夜里的星火，微弱却顽强地重新燃起。有人在外面帮她！这个人了解她的过去，能突破徐敬甫的封锁，传递进东西和信息。会是谁？是肖珏安排的吗？还是…皇兄的人？

她开始仔细观察。送饭的似乎总是一个佝偻着背、从不抬头的哑巴狱卒，动作迟缓，对任何问话都毫无反应。但苏颜卿注意到，他每次离开时，左脚都有些微不自然的拖沓。

日子在煎熬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每天固定的油纸包成了她唯一的支撑。纸条上的信息渐渐增多，虽然依旧简短，却让她拼凑出一些外面的情况：肖珏被软禁在府，兵权暂由赵胥代管；朝中为她的身份和处置争论不休；徐敬甫正竭力罗织罪名，力求尽快将她公开处决以绝后患…

公开处决。苏颜卿握紧了拳头。徐敬甫不仅要她死，还要她背负着“前朝余孽”的污名，在天下人面前受辱而死，彻底断绝苏家可能残存的威望，也震慑所有同情前朝或反对他的人。

那天终于到来。

清晨，囚室铁门被哐当打开，刺目的火把光涌了进来。几名如狼似虎的狱卒将她拖出，换上粗糙的白色囚衣，五花大绑，塞进一辆密不透风的囚车。

囚车颠簸着驶出死牢，驶过长街。外面人声鼎沸，透过木板的缝隙，她看到道路两旁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议论声、唾骂声、好奇的张望……像潮水般涌来。

“那就是前朝公主？”

“长得倒挺俊……”

“呸！祸国殃民的东西！”

“肖将军是不是因为她才……”

囚车最终停在城西的刑场。那是一片开阔的沙地，中央立着高高的行刑台，周围已被士兵层层把守，更外围是拥挤的百姓。高台上，坐着监斩官——正是赵胥。他抚摸着右手缺失的那根手指的位置，看着被押上行刑台的苏颜卿，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午时三刻将至，阳光毒辣。

赵胥起身，展开一卷诏书，开始宣读那些莫须有的罪状：“罪女苏颜卿，前朝余孽，伪装潜入军中，意图勾结边将，图谋不轨……罪大恶极，判斩立决！”

声音通过传令兵扩散开去，引起下方一阵骚动。

苏颜卿被强迫跪在行刑台中央，粗糙的木桩抵着她的脖颈。刽子手扛着鬼头大刀，在一旁喷洒烈酒。浓重的酒气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她闭上眼，不再看赵胥那张令人憎恶的脸，也不再听那些污蔑之词。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只有遗憾丝丝缕缕地缠绕——遗憾未能为家族彻底正名，遗憾未能看到徐敬甫伏法，遗憾…未能再见那人一面。

“午时三刻到——行刑！”

赵胥掷下令箭。

刽子手举起沉重的鬼头刀，寒光在烈日下刺眼。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

“报——！！！”

凄厉的传令声由远及近，压过了一切嘈杂！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疯狂地冲破外围士兵的阻拦，直抵刑场边缘！马上的驿卒浑身浴血，高举一枚染血的赤羽急令，嘶声力竭：“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情！乌洛大军异动！边关告急——！！！”

全场哗然！赵胥猛地站起，脸色骤变。北境告急？在这个节骨眼上？

行刑台下的骚动瞬间扩大。监斩的秩序被打乱。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混乱瞬间——

另一阵更加急促、更加狂暴的马蹄声，如惊雷般从另一个方向炸响！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载着一道玄甲身影，以决绝的姿态撞飞数名试图阻拦的兵士，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笔直地插向行刑台！

是肖珏！

他竟冲破了软禁，单枪匹马闯入了刑场！

玄甲染尘，发冠微散，但他手中长剑寒光吞吐，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杀气凛然，所过之处，竟无人敢直撄其锋！

“肖珏！你敢劫法场？！”赵胥又惊又怒，嘶声大喝。

肖珏根本不理他，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行刑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上。看到她跪在那里，脖颈贴着木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他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长嘶。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刹那，肖珏从马鞍旁摘下一个用黑布包裹、渗着暗红血迹的圆形物体，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监斩台——朝着赵胥的方向，狠狠掷去！

“徐敬甫通敌叛国！证据在此！赵胥，你看这是谁？！”

包裹在空中散开，一颗须发皆张、双目圆睁、凝固着惊恐表情的头颅，翻滚着划过一道弧线，“咕咚”一声，重重砸在赵胥面前的案几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颗头颅的面容——竟与当朝丞相徐敬甫，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显苍老阴鸷一些。

赵胥如遭雷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指着那颗头颅，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是…”

“这是徐敬甫安插在乌洛族中、专门负责与他联络传递情报、策划此次边境危机的替身兼胞弟——徐敬安！”肖珏的声音灌注内力，清晰地传遍刑场每个角落，“真正的通敌密信、往来账目、刺杀朝臣名单，已由我麾下死士送入宫中，此刻想必已呈至御前！”

他长剑一指赵胥，声如寒冰：“赵胥！你奉徐敬甫乱命，构陷忠良，迫害前朝遗孤，意图在处决苏姑娘后，趁边境动乱之际与乌洛里应外合，祸乱朝纲！该当何罪？！”

真相如同巨石投入沸水，刑场瞬间炸开了锅！士兵哗然，百姓惊骇，先前对苏颜卿的唾骂顷刻间转为对徐敬甫一党的震惊与愤怒。

赵胥面无人色，踉跄后退，嘶声道：“胡说！这是诬陷！给我拿下这个逆贼！快！”

然而，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动。肖珏的威名，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还有那颗酷似丞相的头颅…一切都太具冲击力。

趁此间隙，肖珏已策马冲上行刑台，剑光一闪，斩断苏颜卿身上的绳索，俯身一把将她捞上马背，紧紧护在怀中。

“抱紧我！”他在她耳边低喝，温热的气息和熟悉的声音让她瞬间泪盈于睫。

苏颜卿死死抱住他坚硬的腰甲，将脸埋在他染满风尘却依旧令人安心的胸膛。他还活着，他来救她了，他没有背叛…

“走！”

肖珏一夹马腹，黑骏马长嘶一声，载着两人，朝着士兵相对薄弱的侧方疾冲而去！他左手持缰，右手长剑挥舞如龙，格开零星射来的箭矢和试图阻拦的长枪。

赵胥气急败坏的吼声被抛在身后：“放箭！拦住他们！格杀勿论！”

更多的士兵反应过来，开始合围，箭矢开始密集。

肖珏带着她，如同陷入重围的孤狼，奋力向着刑场边缘突围。每一次刀剑碰撞，每一次箭矢擦过，都让苏颜卿的心提到嗓子眼。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听到他压抑的喘息，看到他玄甲上新增的划痕。

就在他们即将冲破最后一道阻隔，靠近刑场边缘那片稀疏树林时——

一支角度极其刁钻的弩箭，从侧后方人群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射出，直奔肖珏的后心！

苏颜卿的瞳孔骤然放大。

“小心——！”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扭身想替他挡住。

但肖珏的反应更快。在听到弩机轻响的瞬间，他已然察觉，抱着她的手臂猛地用力，将她更紧地护在怀中，同时极力侧身——

“噗嗤！”

弩箭没能命中后心，却深深扎进了他的左后肩，箭簇透甲而入！

肖珏身体剧烈一震，闷哼一声，搂着她的手臂却丝毫未松。

“肖珏！”苏颜卿失声惊叫，触手一片温热的黏腻——是血！

“没事…抱紧…”他咬牙，声音因剧痛而嘶哑，却依旧冷静。他反手一剑削断箭杆，不顾鲜血汩汩涌出，催动战马以更快的速度冲进了树林。

树木开始遮挡视线，身后的喊杀声和箭矢渐渐稀疏、远去。

马匹在林中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肖珏才猛地勒住马缰。黑骏马疲惫地停下，打着响鼻。

肖珏晃了一下，差点栽下马背。

“肖珏！”苏颜卿急忙扶住他，这才看清他的脸——苍白如纸，冷汗涔涔，嘴唇因失血和疼痛而失去了血色。那支断箭仍嵌在他的肩胛骨附近，周围衣甲已被鲜血浸透。

“下来…”他声音虚弱，示意她下马。

两人踉跄着滚下马背，肖珏背靠着一棵大树滑坐在地，喘息粗重。

苏颜卿手忙脚乱地撕开他肩头的衣甲，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和断箭，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你别动…我帮你拔出来…”

她记得他教过她战场急救。可当对象是他时，她的手抖得厉害。

肖珏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指尖冰凉。“别怕…颜卿…”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苏言”，不是“公主”，而是“颜卿”。

他看着她泪眼朦胧的脸，染血的唇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极淡、却温柔无比的弧度。“…你安全了…就好。”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

“肖珏！肖珏！”苏颜卿抱着他，惊慌失措地呼喊。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血还在流。这里荒郊野岭，追兵可能随时会到。

她必须救他！无论如何！

咬紧牙关，苏颜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囚衣内衬，用力扎紧他伤口上方的血管，然后握住那截断箭…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肖珏，因剧痛或无意识，身体微微抽搐，怀中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极为严实的小小金属圆筒，滑落了出来，“叮”一声掉在铺满落叶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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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月如歌肖珏：将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