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海神低语
苏羽墨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海了。
站在皓翎故地的断崖上,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百年未变的熟悉气息。崖下是嶙峋的黑色礁石,海浪不知疲倦地撞击其上,碎成千万片白沫。远处,那座曾经巍峨的王宫只剩下残缺的轮廓,坍塌的宫墙上爬满了青灰色的海藤,像一道道沉默的伤疤。
涂山璟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从清水镇出发,他们走了整整七日。为避开辰荣国沿途的关卡盘查,涂山璟选择了最偏远的山路。白日他打点行路,夜里守夜警戒,从无怨言。苏羽墨起初对他保持戒备——这位青丘公子的主动靠近太巧合,对她的维护太周到,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棋局。
但七日同行,涂山璟从不多问,也不逾矩。只在某夜她因旧伤隐痛难以入眠时,默默递来一剂安神药茶,然后退到篝火另一边,给她足够的距离与安宁。
“前方就是辰荣军的巡防范围。”涂山璟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些,“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苏羽墨转身看他。七日的奔波让这位素来整洁的青丘公子也显得有些风尘仆仆,衣角沾着泥土,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他看她的目光依然沉静温和,像古井深处不起波澜的水。
“你已经送得很远了。”苏羽墨说,“青丘那边,不会起疑吗?”
涂山璟唇角微微扬起:“青丘素来不问大荒纷争,我不过是外出寻一味罕见的药引,无人会过问。”
药引。苏羽墨想起那枚鲛人泪。她给他的那滴,是真的。来自母亲遗物中最后的珍藏,能治愈九幽烈焰灼伤的至宝。她用掉的是百年珍藏,换来的却是一个身份未明的盟友。
“公子当日说,欠我母亲一条命。”苏羽墨直视他的眼睛,“我想知道详情。”
涂山璟沉默片刻,目光移向远处残破的王宫:“那是百年前的事了。皓翎王姬带兵驰援辰荣前线,在西炎与辰荣交界的落霞谷遭遇埋伏。当时我正随族中长辈途经附近,被战火波及,身受重伤。是王姬殿下出手相救,将我和族人从乱军中护送到安全地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时她已身负旧伤,却依然……”
“依然什么?”
“依然把最后一份疗伤灵药给了我。”涂山璟缓缓闭眼,“那本该是她活下去的机会。”
苏羽墨没有说话。母亲战死落霞谷的细节,皓翎王宫讳莫如深,她只知道母亲是为了掩护大军撤退而力战身亡,却不知其中还有这样一段因果。
“所以你找了我百年?”她问,“为了还这份恩情?”
涂山璟睁眼看她,目光深邃如海:“起初是。后来……”他停顿良久,最终只是轻声道,“后来就只是想知道,王姬殿下的女儿,是否还好好活着。”
海风忽然猛烈起来,掀起苏羽墨的衣袂与长发。她转身望向崖下那片翻涌的海,将眼底涌起的情绪压回心底。
“公子请回吧。”她说,“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我会在边境等你。”涂山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月。若一个月后你没有消息,我会入辰荣寻你。”
苏羽墨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她提起裙摆,沿着陡峭的石阶向崖下走去,背影纤瘦却笔直,像一柄出鞘却未展锋芒的剑。
涂山璟站在原地,目送她渐行渐远,直到那抹素色身影消失在礁石与浪花的尽头。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九幽烈焰灼伤之处已在鲛人泪的滋养下愈合大半,疼痛却并未完全消失。
青丘公子这一生,从不欠人。唯独那一份救命之恩,困了他整整百年。
而今他终于还清了。
可为何心中那道束缚,反而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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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翎王宫废墟比苏羽墨想象的更加荒凉。
曾经的宫门只剩半扇,斜倚在断墙上,被海风腐蚀出无数细密的孔洞。昔日侍从来往的回廊长满了野草,足有半人高。苏羽墨拨开草丛,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向王宫深处走去。
母亲的海神殿不在王宫正殿,而在后山临海的崖洞中。那是皓翎王室代代相传的禁地,唯有王姬与王后才有资格进入。父亲皓翎王在母亲战死后,便彻底封闭了海神殿入口,带着母亲的灵柩不知所踪。
苏羽墨站在那扇被灵力封印了百年的石门前,伸手触摸冰凉的岩壁。封印之力感知到她血脉中的海灵,微微泛起淡蓝光芒,却并未开启。
“母亲……”她喃喃低语,将额头抵在石门上。
封印没有回应,沉默如千年寒铁。
苏羽墨退后一步,从颈间解下那枚海螺。这是她最后的凭证,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中,唯一可能与海神殿产生共鸣的东西。她将海螺贴在石门中央的凹痕上——那里正好是海螺的形状,仿佛从一开始,就等待着这一刻。
淡蓝色的光芒从海螺与石门的接触点亮起,如涟漪般层层扩散。封印之力先是抗拒,随即如潮水般退去,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向内缓缓开启。
海神殿比她想象中更小,却也更幽深。
四壁是天然形成的海蓝色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殿中无烛无灯,却明亮如白昼。穹顶是透明的水晶,能望见上方游动的海水与鱼群。地面是一汪浅浅的清池,清澈见底,倒映着穹顶的波光。
殿中央,一座白玉祭台静静伫立。
苏羽墨赤足踏入清池,一步步走向祭台。池水冰凉,没过脚踝,却让她感到奇异的安宁。百年流离,此刻站在母亲曾站立过的地方,她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回家了。
祭台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水晶匣,匣中封存着一枚流光溢彩的淡蓝色晶石——海神之心,皓翎王室的传承至宝,也是母亲留给她最后、也是最珍贵的遗产。
苏羽墨伸手,指尖刚触到水晶匣,异变突生。
祭台剧烈震颤,池水骤然沸腾,无数水珠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虚幻的身影。
那是女子的轮廓,身披战甲,长发披散,面容与苏羽墨有七分相似,眉眼间却更多几分凌厉与英气。
“母亲……”苏羽墨的声音哽在喉中,眼前瞬间模糊。
虚影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复杂如深海洋流。片刻后,她抬起手,虚空中浮现一行行淡金色的古皓翎文字——是母亲留下的灵力印记,唯有她的血脉能触发与解读。
“吾女羽墨:”
“若你读到这些文字,母亲大抵已不在人世。莫哭,莫悲,战死沙场是皓翎王姬最体面的归宿。”
“海神之心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传承。但它并非馈赠,而是试炼。你若选择接受,便需承受三重考验——过去、现在、未来。每一重考验,都会揭开一道你不敢触碰的伤疤。若中途放弃,海神之心将永远封印,你此生再无法继承皓翎海灵之力。”
“你可以选择不接受。封存海神之心,继续做你的凡间医女,平安终老。母亲不会怪你。”
“但若你选择接受——”
虚影顿了顿,凝视苏羽墨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悲悯与骄傲。
“——便意味着你已决定,以皓翎王姬的身份,重返这纷乱的大荒。”
“去吧,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母亲都为你骄傲。”
文字渐渐消散,虚影也如雾般淡去,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空寂的海神殿中久久回荡。
苏羽墨跪在冰冷的池水中,泪如雨下。
百年了。百年间她无数次想象过与母亲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是以这样的方式。母亲留给她的不是温言软语的安慰,而是一道锋利如刀的选择题。
她可以选择忘记过去,继续做清水镇的苏六。
也可以选择背负起王姬的宿命,踏入那场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
苏羽墨在水晶匣前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池水的寒意浸透膝盖,久到穹顶的游鱼游过千百回,久到眼泪流尽,只剩下眼眶干涩的灼痛。
然后她伸出手,打开了水晶匣。
海神之心腾空而起,化作万千淡蓝光点,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意识在瞬间被抽离,坠入无边的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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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重考验:过去
苏羽墨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皓翎王宫的寝殿中。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飘进半开的窗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幼嫩的,不过五六岁孩童的模样。
是她的过去。是百年前那个还不知离愁为何物的小王姬。
“阿墨,过来。”熟悉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苏羽墨转身,看见了母亲。
那是从未在她梦中出现过的母亲——不是传说中力战而亡的女战神,也不是遗物画像中肃穆威严的王姬。此刻的母亲只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正坐在窗边教她绣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
“这里要收针,像这样。”母亲握着她的手,温热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带着极淡的海灵气息,“学会了,明年就可以给父王绣生辰礼了。”
小小的自己噘着嘴:“太难了,阿墨不想学,阿墨想跟母亲去打仗!”
母亲笑了,笑声像海风拂过风铃:“好,等阿墨再长大些,母亲带你去。”
“拉钩。”
“拉钩。”
母女俩的小指勾在一起,窗外海棠纷纷扬扬。
画面骤然破碎。
苏羽墨再次睁眼,场景已换到落霞谷。
战火连天,尸横遍野。母亲浑身浴血,披风残破如絮,却依然挡在她身前,用最后的灵力撑起一道濒临破碎的屏障。
“母亲带你冲出去。”母亲的声音沙哑,背脊却挺得笔直。
小小的自己蜷缩在母亲怀中,不敢哭出声。
敌军如潮水般涌来。母亲的灵力即将耗尽,屏障上的裂痕越来越多。她低头看怀中的女儿,眼中闪过决绝。
“阿墨,记住——”
画面在此处永远断裂。
苏羽墨在虚空中拼命伸手,想要抓住母亲消散的身影,却只握住一把虚空。
“母亲答应过带我去打仗……”她喃喃,声音破碎,“您失约了……”
没有回应。
无尽的黑暗中,只有海浪声远远传来,一遍遍冲刷着她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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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光芒重新亮起。
苏羽墨跪倒在祭台前,浑身冷汗涔涔,像刚从深海中被捞起。她大口喘息着,心脏剧烈跳动,脸上泪痕交错,分不清是百年前的还是现在的。
第一重考验。她以为百年的流亡早已将那道伤口磨成茧,却发现它不过是被掩埋在更深处,触及时依然鲜血淋漓。
她撑着祭台站起身,双腿还在轻微打颤。
海神之心静静悬浮在她面前,光芒比方才黯淡了些。上方浮现新的文字:
“第一重考验已过。可要在此中止?”
苏羽墨望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继续。”她说。
话音落下,海神之心骤然爆发出更耀眼的光芒,将她再次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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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重考验:现在
苏羽墨站在一片陌生的山林中。
月明星稀,夜风清凉。她低头看自己——是成年后的身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医女袍。是现在的她。
前方传来打斗声。她循声而去,看见涂山璟正与数名黑衣刺客缠斗。他显然受了伤,青衫上血迹斑斑,动作已不如平日从容。
苏羽墨下意识想上前,却发现自己无法靠近,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透明屏障。
不是真实的场景。是海神之心投射给她的某种……可能。
一名刺客趁涂山璟不备,从背后刺出淬毒的短刀。苏羽墨想喊“小心”,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身影闯入战局。
是玱玹。
西炎王孙长剑出鞘,金色火焰瞬间照亮夜空。他与涂山璟背靠背迎敌,配合竟意外默契。刺客尽数倒下后,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言语。
然后玱玹开口,声音清晰传入苏羽墨耳中:
“你也是为她来的?”
涂山璟没有否认。
玱玹冷笑:“青丘不是素来不参与大荒纷争吗?”
“她不是大荒纷争。”涂山璟平静回答,“她是我想保护的人。”
玱玹握剑的手倏然收紧。他盯着涂山璟,良久,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
“巧了,我也是。”
两人对峙片刻,同时移开目光。
画面再次变幻。
这一次,苏羽墨看见了相柳。
九头妖独自站在雪夜的山巅,身后是万丈悬崖,脚下是沉睡的辰荣军帐。他望着某个方向,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不是杀戮时的冷酷,也不是戏谑时的玩味,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被刻意压制的……怀念。
他手中握着一枚泛白的鳞片,与那夜在竹林中塞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风更大了,卷起漫天雪沫。相柳将鳞片收回怀中,转身走向悬崖边。
“还差一次。”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雪吞没大半,“还完最后一次人情,就不欠她了。”
他纵身跃下悬崖,黑袍在夜空中展开如巨大的羽翼,九道妖影在身后摇曳。
苏羽墨从第二重考验中猛然惊醒。
她跪倒在祭台前,剧烈喘息,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方才所见的一切——涂山璟那句“她是我想保护的人”,玱玹那句“我也是”,相柳手中那枚泛白的鳞片——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是真实会发生的事,还是海神之心编织的幻境?
如果是幻境,为何如此真实?
如果是预言——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海神之心再次浮现文字:
“第二重考验已过。第三重考验:未来。一旦开启,不可逆转。”
“可要在此中止?”
苏羽墨望着祭台上静静悬浮的水晶匣,掌心全是冷汗。
母亲留给她的三问,问的不是她有没有勇气接受考验。
问的是她有没有勇气,去承受那些本可不必承受的真相。
她闭上眼,清水镇的医馆、玱玹的令牌、涂山璟的七日护送、相柳那枚冰凉的鳞片……无数画面在黑暗中走马灯般掠过。
“继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海神之心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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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重考验:未来
苏羽墨站在战场上。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她认出了西炎的黑金旌旗、辰荣的墨绿战袍,还有皓翎的浅蓝海纹旗——那是她亲手设计的旗纹,在出征前夜一针一线绣成。
战火冲天,浓烟遮蔽了太阳。
她看见了玱玹。
西炎王已不是清水镇那个隐忍疲惫的王孙。他身穿玄金战甲,腰悬长剑,立于万军之中,周身气势如出鞘的利刃。他赢了,辰荣的王旗在他脚下被践踏成泥。
可他的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喜悦。
他望着远方某个方向,那里是战场边缘的乱石岗。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盛满了落寞的眼睛。
苏羽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她看见了涂山璟。
青丘公子倚坐在乱石间,青衫染血,闭着双目,面色苍白如纸。他的手垂落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待谁来握住。
可他的手心空空如也。
不远处,九头妖相柳立于悬崖之巅,身后是万丈深渊。他浑身浴血,九道妖影已折损大半,残破不全。辰荣军旗在他身后被烈火烧成灰烬,随风飘散。
他低头望向崖下的乱军,目光越过千军万马,精准地落在某个方向。
苏羽墨顺着他的目光,终于看见——
战场边缘的乱石岗,涂山璟身侧,跪着一个素衣女子。那女子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她纤瘦的背脊,和肩头那一抹淡蓝色的海灵微光。
那是她自己。
她跪在涂山璟身边,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静静握着涂山璟垂落的手,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又终将失去的珍宝。
远处,玱玹始终望着她的方向,一步未动。
崖上,相柳收回目光,纵身跃下深渊。
他的唇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在说——
终于还清了。
画面在此处支离破碎。
苏羽墨跪倒在祭台前,撕心裂肺地喊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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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神殿重归寂静。
穹顶的游鱼悠然游过,池水清可见底,祭台上的海神之心静静悬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羽墨伏在冰冷的池水中,长发散落,湿透的衣衫紧贴着因剧烈喘息而起伏的背脊。她双手撑在池底,指节用力到泛白,指尖深深陷进细碎的砂石中。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未来。
那是海神之心告诉她的未来。
玱玹会赢,会登上权力的巅峰,会成为大荒最孤寂的帝王。相柳会死,会战死在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会用性命还清最后一笔人情债。涂山璟——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羽墨缓缓抬起头。
海神之心在她面前静静悬浮,光芒比初时黯淡了许多,像耗尽了力量。祭台上浮现最后一行淡金文字,笔画已不如之前清晰:
“三重考验已过。海神之心认主。从今往后,你便是皓翎海灵正统传承者。”
“母亲留给你的,不只是力量,还有预言之力。你所见之未来,是千万种可能之一,并非不可更改。”
“阿墨。”
文字在此处停顿良久,墨迹晕染开一小块,像书写者落笔时的迟疑。
“母亲爱你。”
苏羽墨伸手,轻轻握住那枚终于安静下来的晶石。
它触手温热,像母亲最后一次拥抱她时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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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羽墨在海神殿中待了整整三天。
三日里,她将母亲留下的所有灵力印记反复研读,将海神之心的力量一点点融入血脉。每一寸经脉都在承受被重塑的剧痛,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但她没有停下,一次也没有。
第三日黄昏,她终于走出海神殿。
夕阳将残破的王宫镀上一层金红,海风依然咸涩,野草依然疯长。但苏羽墨站在这片废墟中时,身上已褪去凡间医女的隐忍与退避。
她抬起手,淡蓝色的海灵在指尖凝成一道锐芒。
皓翎王姬苏羽墨,在此归来。
远处传来熟悉的灵力波动。苏羽墨凝神感应——是涂山璟留在边境的那道契约印记。他在等她,已经等了整整十日。
她迈步向崖顶走去。
即将踏上归途时,苏羽墨忽然停住,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沉默的海神殿。
夕阳西下,殿门在金色余晖中半明半暗。她好像又看见了母亲的身影,站在门边,素衣散发,教她绣那朵永远歪歪扭扭的海棠。
“阿墨,这里要收针。”
苏羽墨眨了眨眼,幻影消散,只剩空寂的殿门和满墙枯藤。
她转身,没有再回头。
崖顶的风比来时更烈。涂山璟站在原处,青衫上沾着旅途的风尘,眼下青痕比分别时更深了几分。看见她出现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沉静终于有了波动——先是确认她完好无损的释然,随即是看清她周身灵力流转时的惊愕。
“你成功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羽墨走到他面前,海灵之力在周身若隐若现,不再刻意压制,不再伪装凡躯。
“我看到了很多事。”她直视他的眼睛,“包括一些……我不愿看到的。”
涂山璟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像从前许多次一样,给她沉默的包容和充足的空间。
苏羽墨望着这张同路七日、温和克制的面容,想起第二重考验中他说的那句话。
“她是我想保护的人。”
第三重考验中,他垂落在身侧的手,空无一物。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未来并非不可更改。她见过那千万种可能中通向悲剧的一条,便意味着她有机会走向另一条。
“我要去找玱玹。”她说,“西炎王病重,三国平衡即将打破。我需要知道他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为天下,还是为权势。”
涂山璟点头:“西炎城不比清水镇,明枪暗箭多如牛毛。我陪你去。”
苏羽墨看着他,没有说谢。
有些情分,不是一句“谢谢”还得清的。
两人并肩向西方行去。夕阳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越过废墟与荒草,投向未知的前路。
数里之外,高高的断崖上,一道白色身影静静伫立。
相柳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手中那枚泛白的鳞片被他反复摩挲,边缘已磨出细微的毛刺。
他收到情报,辰荣国已派出精锐小队追踪皓翎王姬的下落。而他在此时出现在皓翎故地,当然不是为了“路过”。
百年人情,他已还清两次。
还剩最后一次。
相柳将鳞片收回怀中,转身没入山林。黑袍在暮色中翻飞如鸦羽,九道妖影无声摇曳。
小海灵,你最好别轻易动用最后一次。
他这样想着,唇角却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西方,西炎城的宫阙在暮色中轮廓巍峨。
玱玹站在观星台上,手中握着那枚始终没有回应的海螺。侍卫来报,说派往清水镇的探子一无所获,医女苏六已在大火中“身亡”,尸骨无存。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海螺握得更紧。
他会等到她的。
无论是一月、一年,还是另一个百年。
夜色四合,大荒沉入寂静。
新的风暴,正在海的另一端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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