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柠安醒来已经是黑夜,医院外的树林很静谧,和早晨树荫交错的观感不同。
他扶着床沿坐起,有什么东西压着被子,扯不动。 床边趴着一个人,睡着了。
外翘的发丝像耷拉下的耳朵,毛茸茸的样子,季柠安鬼使神差地摸了上去。
神智还没完全恢复,季柠安刚摸到发丝就这么想,思考着收回冲动的可能性。
在季柠安行动之前,那人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认出了这个人,是今天火灾和他一起逃生的那位青年。
青年后知后觉地对他笑了笑:“你终于醒了,都快睡一天了。”
摸着青年头发的手慢慢回退,季柠安发现原来自己挂着点滴,应该是葡萄糖。
他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过来解锁,打开wx二维码递给青年:“谢谢,医药费我转你。”
青年坐直身子,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扫了码,发送好友申请,举到季柠安眼前晃一晃:“学校付的医药费,我只是怕你一个人孤单,就过来看看你了,毕竟我们还挺有缘的。既然如此,那我加你就当认识新朋友了。我是大二应用心理系的陆泽远,你是哪个系的?”
陆泽远没有与他讨论他的病情以及刚才的怪异行为,季柠安很意外,同时对陆泽远加了不少好感。
他点点头,接受了这位“天降”朋友,“大一应用心理系,季柠安。”
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嗒嗒转,每一声都被心跳没过。
陆泽远想起几个月前学校心理系文章的审核赛,据说是学院鼓励学生诉出内心想法而自发组织的活动。
大二的陆泽远以评委席的身份参与这场比赛。他是负责最后校对的审核员,那天攥着一张篇幅不算长的文章,翻阅一遍又一遍。
前面的评委都给这篇独白打的分很低,是所有参赛作品里最低分的一个。 但陆泽远在纸上填上了一行突兀的数字——100
他记住了写那篇文章的作者的名字,想以后有缘遇见了,一定要和他好好聊聊讨论一番。
而那个作者的名字,叫做季柠安。
现在季柠安就坐在自己眼前,他却问不出口了,怕这些话像碎掉的玻璃渣,自己逼着他咽下去。
在走廊见到他的第一眼,虽然浓烟滚滚,可陆泽远还是能看出,季柠安是个有故事的人,无法诉说,只得独自消磨的故事。
要说的话都哽在嗓子里,最后只汇成一句:“原来是学弟,既然你没什么事了,我就回去了,今天的学讲PPT还没做,你好好休息吧。”说着便一溜烟出病房,关了门,走的很快。
季柠安不是很在意陆泽远反常的样子,他目光追着树林里冒出的一双发亮的眼睛,是猫头鹰站在枝头。
另一边,陆泽远走在离开医院的路上,不小心被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撞了一下,那人也不道歉,傲着性子走远。
他拍拍袖子,回望一眼男人,没有说话。
病房的门被粗暴撞开,季柠安平静地放下手机,面向来人,仿若一场戏剧的观众,注视主角到来,“季南昭,我记得我们说好了,日常互不相干。”
名叫季南昭的中年男人几乎是压着嗓子跟他说话:“一个成年人,遇到火灾没受伤没中毒反倒晕倒了,说出去丢不丢人,你那童年的烂戏码,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自小时候的那场大火之后,季柠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被梦里的火困住,刚醒来便直接一头虚汗地晕倒。
一开始父亲还会在医生面前象征性关心一下他,到后面他发现季柠安每次都拿那场大火说事,渐渐没了陪他演下去的耐心,痛斥季柠安不懂得体谅大人,一直上演重复的戏码。
尽管事实确实如此,却无人相信,季柠安索性就不说了。
但每有类似的事情发生,都轮到父亲搬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过去来指责他。
数不清有多少次,多到季柠安甚至怀疑那次大火是不是早有预谋,为了烧死他,再不济可以作为训斥他的一篇万能模板。
“请不要在医院吵闹。”查房医生走进来,用笔敲了敲门板,“现在是病人的休息时间,家属请安静。”
季南昭握紧拳头走出病房,还不忘对季柠安说:“这个月我不会给你生活费了。”
这个情节在意料之中。
“嗯,我知道。”季柠安笑着说。
等看不见季南昭的身影,那位医生站在病床边,一边检查季柠安的各项体征,一边问到:“柠安,这么多年还没和你爸说开。”
“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不就是把我当累赘,我也看惯了他们的嘴脸,恐怕最大的计划就是想方设法让我去死。”
医生检查完,双手插在兜里,温和道:“不管怎么说,遇事别太消极。不过现在你比以前好很多了,以前……啧,反正你懂的,那时候把我弄得提心吊胆。”
医生的名字叫袁谚方,是季柠安为数不多的朋友,从幼儿园就认识的发小,比他大两个班。
季柠安刚离开母亲的那些日子,都是在袁谚方家里借住,缘由是季南昭暂时不想看见他这个扫把星。
袁父母对季柠安很好,袁谚方有的吃穿,季柠安也有。那时候,季柠安难得感受到来自家人的爱。
不过这些都填不满内心的空洞。季柠安在初高中就是个极端的消极主义者,有时想要自寻死路,袁谚方拼了命才把他拉回来,整日担忧季柠安的生死,苦口婆心地劝说。
在袁谚方眼里,现在的季柠安稳重很多,消极少了。
实际上季柠安只是懂得了不让他人担心的道理,把那些消极寻死的想法吞在肚子里,指不定哪天就生根发芽,带他走向深渊。
他很自然地偏转开这个话题,“你原来是这个医院的实习医生,之前问你,你都不说。”
“我那不是怕你特地来看我吗,当医生可累了,没什么休息时间,你要是跑空了就不好。哎对了,你怎么选应用心理学去了?”
“喜欢。”季柠安一副要躺下睡觉的作势,调整着枕头的高度。
见他不愿多说,袁谚方不强求,帮他抚平被子,静静离开。
窗外的猫头鹰不见了,只余下飞鸟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和苍白静默的月光。
季柠安想,我恐怕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样的不良思维,扭曲的消极病症。